说着,王桂香下巴一抬,再次冷笑出声:
“我可记得真真儿的,考试那两天,有人一会儿说过敏,一会儿又迟到,整那么多幺蛾子,不就是心虚吗?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怕是一进考场就吓傻了,连卷子上写的啥自己都不清楚吧!”
安柠张嘴就想反驳。
她女儿成绩一直好,摸底考次次年级前十名。
只是家里头根本没人关心她考多少分,公婆甚至巴不得她考不上,好省下大学那笔学费,早点出去打工贴补家用。
可她话到嘴边,突然噎住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安安的分数。
今天一早,女儿查完成绩,一个字没提,拉上她就出了门。
一路上,她缩在出租车后座握着手机,都没看她一眼。
反常成这样,安柠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大概率,是没考好。
与此同时,高考那两天的事也跟着往脑子里涌:
第一天回来,安安的脸白得吓人,说自己在考场里突然过敏,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做阅读理解时字都在晃。
安柠当时急着炒菜,一边翻锅一边说那赶紧滴眼药水呀,也没多问。
第二天更离谱,前一晚明明放好的准考证,到考场门口翻出来一看,变成了一张单词卡。
安安骑着共享单车往回赶,路上车流跟长龙似的,亏得路口交警看她急得直哭,骑着摩托一路开道,最后三分钟才冲进考场。
当时安柠只当是意外。
女儿回来委屈得直掉眼泪,说感觉有人害她,安柠还拍着她后背劝:都考完了别钻牛角尖了,想那些没用的干啥。
可现在回过头看,安柠不禁后背一阵发凉。
怎么会这么巧?
连着两天都出意外,还赶在高考这么关键的两天?
安安对芒果过敏,全家人都知道。
准考证在书包里塞了好几天都没丢,偏偏考试那天被人调了包?
想着想着,一个念头猛地扎进脑海里,扎得她眼前发黑。
婆婆王桂香。
这事儿,她还真干得出来。
上小学时,安安次次考了年级第一,婆婆便在家里摔摔打打好几天,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找个厂上班才是正经。
她当时只当老太太嘴碎,还劝安安以后考试成绩只悄悄告诉自己就好。
现在想想,安柠心像被人攥住,又酸又疼。
如果真是这样,她简直不敢想自己的女儿都经历了什么。
她坐在高考考场里,眼睛肿得看不清卷子上的字时,心里该有多慌?
她骑着单车在车流里拼命蹬,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差点连考场都进不去,心里该有多委屈?
而那时她在干什么?
她在家拖地、洗菜、给公公熬中药、给婆婆煮粥,忙得脚不沾地,对女儿的遭遇根本毫无察觉。
她真该死啊。
为了二十年前欠下的糊涂账,竟忽视女儿这么多。
让她在最艰难、最无助时,只能一个人独自面对。
安柠又自责又心疼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周念安。
她还保持着之前护自己的姿势,下巴绷得紧紧的,好似随时都能为了自己拼命。
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看着这一幕,安柠鼻子一酸,眼泪一下涌了出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发疼。
她想伸手去摸摸女儿那截细细的手腕,手抬了抬,又缩了回来。
安安啊。
妈对不起你啊。
婆婆王桂香见安柠这幅表情,底气更足了,嘴皮子翻得比刚才还快:
“怎么?哑巴啦?刚不是挺能嚷嚷的嘛!到底考了多少分,你倒是报个数出来呀!”
话音未落,她身边的周梦瑶把橙汁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奶奶,您别急嘛,兴许有人是没发挥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你给她点时间吧。”
说着,她顿了顿,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我考试那两天倒是挺顺的,结果也跟我猜想的差不多,我自己还挺满意的。”
苏婉见状,欣慰地笑了,伸手拍了拍周梦瑶的手背,声音柔得发腻:
“瑶瑶,别说了,考得好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没必要到处张扬。”
她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
“不过你这孩子也真是的,随随便便一考就是五百多分,让别人家孩子怎么想嘛。”
说着,她抬眼扫了安柠一下,嘴角噙着笑,眉梢眼角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周明海全程没抬眼,一手捏着酒杯在转盘边上轻轻磕了两下,闷声接了一句:
“丑媳妇终归是要见公婆的,既然都撞见了,就别藏着掖着了,说完分数,丢完人,也好滚蛋,别杵在这儿碍眼。”
说完,他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压根懒得搭理。
倒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小姑子周明珠,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头看了看安柠,又看了看周念安,嘴里不咸不淡地冒了句:
“嫂子,安安到底考了多少啊?妈都问半天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呀。”
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咬一口,嚼着含含糊糊地补了句,
“不过说实话,安安那两天确实也够倒霉的,又是过敏又是迟到的,考不好也正常,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呢。”
说完,嘴角一扯,似笑非笑的,像是不带恶意,可句句都在往人心窝子里戳。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催促,突然,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行了!”
公公周卫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转盘上的碗碟哗啦一片响。
所有人都住了嘴。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拿腔拿调的开了口:
“都别吵了!既然事儿都捅破了,那就按老规矩来:谁生的孩子有出息,谁就上周家族谱!”
安柠闻言,气得浑身发抖。
安安是女孩,生下来就上不了周家族谱。
她以前从没在意过这件事。
周明海在外企做个中层,虽说年薪最少三十万,但家里一没拆迁款二没皇位,那个破族谱上不上能怎样?
可公公今天这话一撂出来,味儿就全变了。
凭什么让她的安安跟一个私生女比?
安安是户口本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周明海的女儿。
是她安柠十月怀胎、在产房躺了一整天才生下来的正经女孩。
那瑶瑶算什么东西?
没有结婚证、无媒苟合生下来的野种,有资格跟她的安安争族谱上的位置?
这个位置她和安安可以不在乎,可也轮不到别人来抢。
她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正要开口理论,手背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安柠神色一震。
下一秒,便见周念安往前半步,站了出来,对着满桌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砸了过去:
“比就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