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周家客厅里就已经热闹开了。
王桂香早早收拾好了行李,站在玄关处换鞋,嘴里还不忘叮嘱周念安:
“安安啊,奶奶先回家去准备着,后天你爸再来接你和你妈。咱们把事情办得妥妥的,绝不给咱们家女状元丢脸。”
周明珠也赶紧凑上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安安,姑姑也先回去帮忙,你有什么想吃的,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准备好。”
周念安站在门口,笑着应了声“好”,目送四人鱼贯而出。
门在身后合上,客厅忽然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台边一寸一寸地移进来,落在地板上,带着一种暖洋洋的懒散。
而另一边,周家村已经开始了一整天的忙碌。
周明海一到村里,就招呼了十来个堂兄弟,扛着锄头、镰刀,浩浩荡荡上了祖坟山。
盛夏草木疯长,那条上山的窄窄土路几乎被藤蔓和野草吞没了大半。
几个人轮番走在前面,镰刀一挥,横出来的枝条应声而断,开路的走一趟,后面的人跟着踩实,一条干干净净的路便从草丛里慢慢显了出来。
到了坟林地,众人各自散开,弯下腰把坟头蹿得老高的野草连根清掉,又拿铁锹将坟前的土拍实拍平,把新土沿着坟脚细细拢好。
半天工夫下来,坟山便焕然一新,只等后天状元回乡祭祖。
而周卫国也没闲着,揣着一叠亲自写好的请帖,从村头走到村尾,挨家挨户送。
每到一家门口,他先站定,把腰挺直了,再双手把帖子递上去,嗓门敞亮得像在喊山:
“后天,我家孙女上族谱!省状元!到时候一定来喝杯喜酒!”
接帖的人拿指头弹弹红纸,眯着眼笑:
“老周,周家祖坟这回可是真冒青烟了!”
周卫国听了,嘴咧到耳根,像是那阵穿堂风里掺了蜜,顺着嗓子眼一直甜到脚后跟。
王桂香和周明珠母女俩则是一头扎进老宅里,把落了灰的桌椅搬出来擦洗,把大铁锅重新架好,又去镇上买了碗筷和食材,灶膛里的火一烧起来,整个院子很快就有了烟火气,像是多年空置的老屋子终于又活了过来。
忙活了大半天,各自手头的事总算都告一段落。
王桂香站在老宅门口,叉着腰,把这院子前前后后打量了好几遍。
青砖地扫得不见一片落叶,门窗擦得能照出人影,院门上挂着新买的大红绸,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着。
她越看越满意,掏出手机,先对准祖坟方向拍了一张,又转身对着老宅大门拍了一张,最后退到院子中央,原地转了小半圈,把满院子的亮堂全收进镜头里。
然后,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敲出一行字:
“万事俱备,只等后天——我家的女状元进门!”
配着九张图一起发了出去。
阳光落在那些新换的红绸和刚贴好的红纸上,把整座院子照得暖洋洋的,隔着屏幕都能闻见那股热腾腾的喜气。
周梦瑶正坐在落地窗前刷手机,指尖刷过那条朋友圈时,猛地顿住了。
她盯着屏幕上老宅的定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妈,那边有情况!”
苏婉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夺过手机,目光在屏幕上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就往卧室走:
“收拾东西,咱们去周家村。”
周梦瑶愣在原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妈,现在去?”
苏婉没有停手,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把衣服一件一件往里塞,动作又快又急。
她心里清楚,自己必须在后天的族谱仪式办成之前,确认一件事:
周家老宅到底还在不在周卫国手里。
如果那老东西真的把祖宅也给了周念安,那她费尽心思抢来的这个家,就真的没什么她看得上的东西了。
真到了那一步,她不介意把整张桌子掀翻。
反正她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这般想着,苏婉当即叫了车,直奔周家村。
一进村口,她就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热闹。
路边几个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嘴里聊的正是“周家那个女状元孙女”的事;
村口小卖部门前,几个老头围坐在一起,手里夹着烟,说得眉飞色舞。
她下了车,压了压帽檐,快步往村里走。
路过一处人多的巷口时,她放缓了脚步,凑近一位正和人说话的大姐,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听说周家出了个女状元?动静这么大?”
那大姐一看来人眼生,但话题正中下怀,立刻热情地接话:
“可不是嘛!周卫国家那个孙女,考了省状元!后天就要上族谱了,听说老宅都过到她名下了,那老头子这回可真是大手笔!”
听到“老宅都过到她名下了”几个字时,苏婉整个人像被迎面劈了一棍,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全变成了模糊的杂音。
她定了定神,指尖发颤地掏出手机,拨出周明海的号码——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把她拉黑了。
她攥着手机站在巷口,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镇定一寸一寸剥落,
“周明海,你敢拉黑我?”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底的神色变了,
“既然你做得这么绝,就别怪我坏你好事。”
转身朝周家老宅的方向走去,步子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在替自己这几天的憋屈找出口。
周明海越是想把这场戏演得圆满,她就越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踩碎台子底下那根撑得最紧的立柱。
她倒要看看,他这副“好父亲”的皮囊,经不经得起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