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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完美落幕(1 / 1)

安柠闻言,眼眶一热,转头看向周念安:

“安安,你把落款写到纸上,给这位伯伯。”

周念安从口袋里掏出纸笔,蹲在碑旁,一笔一画地写下:

干女安柠、干孙女周念安敬立。

写好后,恭恭敬敬地递到中年男人面前。

那人看了看,点了点头,转身从三轮车上取出一只旧布包,摊开在地上。

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家伙什:錾子、锤子、扁錾、墨斗、直尺、画签。

他把那张纸贴在碑面下方预留的空白处,用墨斗弹了线,又拿直尺比了比间距,然后蹲下身,左手握住錾子,右手抡起锤子,开始刻了起来。

錾子抵着石面,锤子落下,“叮——叮——叮——”一声接一声,清脆而沉稳,像极了山里打石的旧时光。

男人刻得极专注,錾尖沿着纸上的笔画一寸一寸地往前推,石粉簌簌地落下来,在晨光里扬起细细的尘埃。

儿子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递一把扁錾,或是用刷子扫去碑面上的石粉。

一旁扛着设备跟了一路的自媒体博主们瞬间沸腾了,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了这对父子。

有人低声惊呼:

“这是纯手工刻碑啊,现在机器喷砂的多了,手刻的几乎见不着了。”

镜头从錾尖推到指腹,从石粉推到汗珠,一寸一寸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评论区有人感叹:

“现在还有人会这个,太难得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坟前的空地上响了许久,最后几笔落定,那父亲放下錾子,用刷子把碑面上的石粉扫干净,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点了点头:

“行了。”

安柠走上前,蹲下来,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新刻的字。

深浅均匀,边缘干净利落,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力道。

那六个字加上落款,完完整整地立在青石碑上,像是替阿婆把这一生的故事,一笔一画地补全了。

碑刻好了,接下来便是下葬。

最先来的那位刘先生早已站在墓穴旁,手里托着一面磨得发亮的罗盘,围着墓穴走了三圈,末了在穴头站定,将罗盘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许久,才朝抬棺的八仙点了一下头:

“落——方位对着东南,头朝山,脚向川。”

八个人稳稳地将棺木放入穴中,棺底落下去时几乎没有声响,像阿婆终于被安放进了一间合身的新屋。

安柠跪在棺前,双手捧起一捧新土,撒了下去——头一把。

土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低低的应答。

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然后周文礼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其他人开始跟着埋土。

铁锹铲土的声响此起彼伏,一锹一锹往墓穴里填。

这时,唢呐的调子陡然一转:从高亢的《大出殡》换成了低回的《安魂》。

高亢处如裂帛的声浪落下来,变成一声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吹手们也在替阿婆合上最后一扇门。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灵前的白麻布吹得猎猎作响。

安柠跪在风里,眼泪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她抬手抹了一下,又有新的流下来。

埋好土,刘先生拿着罗盘走过来,指挥周家村的几个后生将新刻好的青石碑立在坟前。

碑面正对着东南——和阿婆头枕的方向一致。

他让人用细沙垫了碑脚,又拿尺子比了比碑身的垂直度,来回调整了三次,才直起身说了句:

“好了。”

一个后生端来一碗清水,刘先生用指尖蘸了,在碑顶上轻轻点了三下。

这叫“开光”,是替碑安魂的仪式,让碑与墓穴、亡人之间有了联系。

做完这些,他才收好罗盘,退到了一旁。

这时,周文礼站在坟前,朝抬纸扎的人挥了一下手。

扎纸的女孩蹲在金童玉女旁边,低着头,用一把小剪子齐根剪掉纸人脚下的纸盒底座。

剪完,又取出一根细针,在纸人的耳朵上各扎了一个小孔。

这是规矩:不剪底座,纸人到了那边,不会走路;不扎耳朵,听不见话。

扎纸老者见孙女做好,这才站到黄牛旁,弯腰将牛尾巴点燃,火苗沿着纸面一路蹿上去,从尾巴到脊背,再到高昂的牛头。

紧接着,金山银山被引着了,金粉银粉在火里炸开细碎的光,像一捧撒向天空的星星。

摇钱树的枝条蜷缩起来,铜钱纸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又卷进火里,烧成灰。

金童玉女的彩衣被火舌舔过,眉眼在火中模糊了,却依然带着微微翘起的弧度,像在笑。

最后是那杆最高的引魂幡,白麻穗子被火焰从下往上一口吞掉,竹竿在火里发出一声闷响,折断了,倒进火堆里。

安柠跪在坟前,仰着头,看着那些灰烬越飘越高。

像阿婆真的坐着牛、带着金童玉女、揣着金山银山、摇着哗啦作响的树,跟着引魂幡指的方向,上天上去了。

一直等到阿婆的后事全部办完,新坟合拢,烧过的纸灰被风吹散,那近万人的队伍才渐渐散去。

山风把最后几缕青烟吹散了,坟头只剩下堆得满满的鲜花和水果,还有香烛烧过之后留下的细灰,细灰上还印着几个完整的指印,不知道是哪个陌生人合掌时按下的。

葬礼结束后,周家村里,周文礼安排的席面也热热闹闹地开席了。

牛阿婆院门口的空地上摆了十几桌,桌上摆着村里各家凑来的碗筷,热气腾腾的菜一盆一盆地端上来,乡间的风味混合着烟火气四溢开来。

安柠端着一杯酒,从最远的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走到看墓刘先生面前时,她弯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哑,却稳稳的:

“刘先生,辛苦您了,大老远赶来替阿婆看地、下葬,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刘先生摆手笑了笑:

“应该的。”

接着,她走到扎纸匠祖孙俩那桌时,特意多停了一下:

“老伯,这几天累坏你们祖孙俩了,谢谢你们让阿婆在那边什么都不缺。这杯酒,我敬你们。”

老者端着酒杯站起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没多说什么,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阴戏班主那一桌,班主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呷酒,安柠走过去,给他斟满了:

“班主,那三天戏唱得真好,阿婆在天上一定听见了。”

班主把酒喝了,咧嘴一笑:

“老婆子爱热闹,咱不能让她冷清着走。”

村里人的桌上,安柠一桌一桌地敬过去,从周德贵、赵有才到周文礼,再到每一个出过力的叔伯婶子,挨个敬过去,挨个道谢,很多人喝的不多,眼眶却红了一圈。

最后,她站在中间的空地上,端着一杯酒,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有从外县赶来的老手艺人,有扛着设备蹲了三天的自媒体人,有住在邻村跑来看热闹的村民,还有那些专程赶来送阿婆一程的陌生人。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语带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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