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牛阿婆的当天夜里,安柠一个人坐在阿婆房间的方桌前,借着那盏用了一辈子的旧台灯,打开了那只木头箱子。
那里压着两本笔记。
一本是阿婆自己记的,封面陈旧,翻出了毛边,阿婆不识字,里面全是画。
另一本更旧,边角卷得厉害,纸张泛黄、脆得厉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应该是牛阿婆的师父们一代代传下来的,安柠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安柠将两本笔记并排摊开在桌上。
那本传了几代人的老笔记里,行文半文半白,夹杂着不少民间俗语和口传心授的秘术。
她看到了关于寿衣颜色的讲究:六十岁以下用靛蓝,七十以上用深赭,八十往上方可用朱红镶边的玄色。
看到了长明灯的油要按季节调配——春加桐油、夏用茶籽油、秋兑芝麻油、冬天则需混入少许猪油,灯芯才能烧得久、烧得稳;
看到了引魂幡的竹竿要根据亡人属相推算长度,差一寸魂便回头、多一寸鬼会迷路。
有些页面上画了五行八卦的草图,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此乃阴人阳世两不相碍之要诀”,字迹潦草,像是某位师父在灯下匆匆写下的心得。
阿婆自己记的笔记则更像是一本工整的操作手册。
她把穿衣的步骤拆成了十一幅图:从内衣到中衣,从右衽到盘扣,手势如何、力度几许、领口留多大的余地,全都画得明明白白。
净身那一页画了一个人形轮廓,胸前画了三道短横、背后画了四道短横——“前三后四”。
两本笔记叠在一起,一个像是入殓师这门手艺的“宗谱”,另一个像是手把手教的“徒弟簿”。
安柠坐在灯下,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两本笔记,而是几代人的心血和一辈子记挂的东西,是民间手艺口口相传、手手相授的活见证。
阿婆不识字,可她用画把一辈子的本事留了下来,一笔一画都是她一辈子的心得。
看着看着,安柠忽然想起好几年前的事。
那次,她来给阿婆送米,阿婆正好坐在门槛上翻这本笔记,翻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笑了笑,把笔记合上,拍了拍身边的蒲团:
“安丫头,坐下歇会儿。”
安柠当时没多想,如今坐在灯光下,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阿婆那时怕是动了收她入行的念头。
可她这一行没落了大半,连她自己都吃不饱饭,到底不好开这个口。
况且,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都忌讳跟死人打交道,阿婆怕安柠也介意,更不敢把话说出来。
以至于她到死,也只是把院子明确留给了她,至于这两本笔记,就放在箱底,她愿不愿意接,阿婆没问,也没强求。
阿婆一辈子没为难她一下,哪怕在最后这件事上,也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她手里。
安柠把两本笔记压在胸口,伏在桌面上,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闷在臂弯里,低低的,一抽一抽的,像一个人在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喘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安柠便把周念安叫到跟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安安,我想了想,你觉得咱们先在阿婆这院子里住下来怎么样?一来,咱们眼下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二来,还能在这儿陪陪阿婆。正好,你等录取通知书,我等离婚证,这段日子,在这里过,踏实。”
周念安听了,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就住这儿。”
没有多余的话,像是这件事她早就想好了。
就这样,母女俩便真在阿婆这间旧院里住了下来。
院子不大,打扫起来却费了些工夫。
安柠把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把方桌上的落灰擦干净,把灶台上的油渍刷了两遍,又把碗柜里的碗碟洗好晾干。
两个人分头忙着,脚步声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像是替这间沉默了很久的小院重新续上了呼吸。
安柠白天打理好院子和一日三餐,剩下的时间就坐在阿婆那张旧方桌前,就着那盏旧台灯翻看那两本笔记。
她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越看越入迷。
阿婆不识字,可她的画比任何文字都准确:净身时手势要轻、穿衣时顺序要对、扣盘扣时力道要匀……那些画笨拙、粗糙、线条粗重,却带着手把手教人时才会有的认真和耐心。
安柠一边看一边学着比划,有时候看到半夜,都不舍得睡。
有时候,周念安半夜起来喝水,见她还在灯下低着头,手里正比划着盘扣的系法,手指慢慢地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布条,便也不打扰她,只把凉透的茶端走,重新换了一杯热水搁在她手边。
与此同时,网上那场葬礼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
三天过去,各种民间手艺的切片视频还在被反复转发、评论、二创。
扎纸匠的手艺、阴戏班的唱腔、刻碑的錾子声、唢呐队的《大出殡》……每一条都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有人专门剪了扎纸匠做纸牛的全程,镜头从竹篾到彩纸到最后的成品,配了一句:
“这才是中国式的浪漫”
转发过了百万。
有人把阴戏班那三天大戏的经典唱段剪辑在一起,配上字幕发出来,底下评论清一色:
“艺术成分很高。”
还有人把刘先生拿罗盘看地的画面做成了表情包,配文“大师,您看我适合躺哪个方向”,被转了几十万次。
中国民间丧葬文化,就这样被一场孤寡老人的葬礼,热热闹闹地推到了全网面前。
那些过去被藏在老手艺人心里的东西,忽然被一束光照亮了,像是阿婆在走之前,替这帮老伙计们打了一盏灯。
睡前,周念安抱着手机刷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安柠,郑重问道:
“妈,你想不想把阿婆留下的事业,做大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