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大波镜头早就在墙头蹲好了,清晰地记录下了这极致荒诞,又极致反转的一幕。
自从周念安祭祖那天起,周家村就没缺过镜头。
从状元祭祖到安柠为牛阿婆入殓,从扎纸匠的竹篾到阴戏班的老腔,从回魂夜的无人机到王桂香那场惊动全网的口技输出……这一周来,周家村几乎日日有爆点,天天有热搜。
平台博主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波接一波地往村口扎,谁也不肯错过下一场好戏。
所以,当苏婉请来的伪神婆在隔壁院子里敲锣打鼓、泼血撒米、画符念咒的时候,墙头、屋脊、村道对面的老槐树上,早就密密麻麻蹲满了镜头。
高倍变焦把神婆那身滑稽的袍子拍得清清楚楚,收音麦把她的咒语录得一清二楚,无人机从空中俯拍,把整个驱邪现场完整地收进了画面:
神婆围着王桂香跳大神的样子、王桂香呆坐在马扎上任人摆布的样子、女弟子殷勤地递黑狗血、糯米的样子……全都原原本本地传到了网上。
评论区一边倒地在刷屏:
“这神婆大神跳得还不如广场舞大妈”
“骂街战神这回是真被治住了”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真离谱到家了”
然后,随着那道水柱从天而降。
一切全乱了。
供桌翻了,符咒烂了。
神婆抱着脑袋往桌底下钻,女弟子蹲在墙角护着头,苏婉和周明海手拉手在青石板上摔成了滚地葫芦。
王桂香坐在马扎上被水冲得直晃荡,却还忍不住咧嘴傻笑……
无数个镜头完整地记录下了整个反转过程:从“凶悍驱邪”到“全军覆没”,前后不过三十秒。
更绝的是:有人把无人机拉高,调转方向,拍到了隔壁院墙里架着梯子、半截身子藏在桂花树后面的周念安。
她握着那条黑色软管,正笑盈盈地左右扫射,水柱在她手里像一根听话的鞭子,指哪儿打哪儿。
画面一出现,直播间直接炸了。
弹幕刷得像瀑布:
“文科状元亲自下场物理驱邪!”
“文能提笔考状元,武能墙头治神婆,这姐们儿全能!”
有人火速做了个对比视频,一边是苏婉请来的神婆泼狗血驱邪,一边是周念安拿水泵呲人,配文:
“专业队vs野路子,你们选哪个?”
正热闹地议论着,浑身湿透的王桂香猛地从马扎上弹起来,踉踉跄跄扑到牛阿婆院墙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一下接一下地磕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像在跟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人叠声求饶: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磕头间隙里,她抬起脸,目光涣散地望着墙头,像在等什么回应。
墙头的符纸被水泡烂了,耷拉着边角,风一吹,哗啦响了一下。
她吓得浑身一抖,又低下头去,把额头磕得更响了。
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和额头上蹭破的皮渗出的血混在一起,洇在青砖上,一小片淡淡的红。
神婆一看场面彻底失控,知道再待下去,只怕连最后那点唬人的皮都要被全网扒得干干净净。
于是,她连滚带爬地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湿透的袍子裹在身上,她伸手将不远处的高帽捡起来,重新戴好,这才清了清嗓子,扯出最后一点残存的威仪,朝着牛阿婆的院墙猛地一跺脚,大喝一声:
“疯婆子,想不到你法力竟在我之上!但你吓人作恶,邪不胜正!待我离去,稍作休整,明日再战!”
话音未落,她把湿透的袍角一甩,弯腰拖起蹲在墙角的女弟子,顺手从供桌上捞起那只还在滴水的铜铃,连地上的符纸碎屑都来不及捡,拔腿就往院门外冲。
苏婉见势不妙,追上去一把攥住神婆的袖子,刚要开口骂人,就被那女弟子反手一推,后背撞在湿滑的墙面上,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一屁股坐进了水洼里,裙子瞬间浸透了,沾满了泥浆和灰烬,狼狈得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
周明海在旁边看着,终于回过味来:
苏婉请来的这个神婆,根本就是个花架子。
再看地上的他妈,人比之前更疯魔了,嘴里呜呜咽咽地磕着墙根,额头都蹭破了皮。
一股火从胸口直冲脑门,他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苏婉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提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踏马请的是什么玩意儿!”
苏婉被打得偏过头,头发糊在脸上,愣了两秒,随即尖叫着扑上来,指甲往他脸上挠:
“周明海你敢打我?那神婆不是你跟我一起去请的?你当时不也说: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现在出事了就全赖我?你他妈要不要脸!”
周明海被她挠得偏头躲了一下,脸上还是被指甲刮了一道,他气得一把推开她:
“我他妈说像回事的时候是不知道她这么不靠谱!你倒好,随便拉个骗子就敢往家里领!”
苏婉被推得再次落进泥坑,气得指着周明海的鼻子回骂:
“你现在知道装孝子了?你妈出事你找前面那位,人家不搭理你,你才来找我,现在出事了又赖在我头上!周明海,你就是个只会窝里横的怂货!”
周明海正要回嘴,王桂香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嘴角冒着白沫,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含混地念着什么,像一台彻底报废的收音机还在滋滋地往外吐杂音。
周明海一看,也顾不上跟苏婉掰扯了,冲过去一把捞起他妈,横抱着就往院门口跑,脚步慌乱,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只留苏婉坐在水洼里,头发散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落汤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