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完这一嗓子,周明海胸口那股憋了一路的火总算泄了大半。
他偏头扫了苏婉一眼,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整个人缩在座椅里,明显吓得够呛。
那一肚子火堵在嗓子眼,忽然就发不出来了。
于是,干脆趁着苏婉这会儿哑火的空档,把憋了半天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都说了,一家人都等着咱俩回去吃饭。你不去,是不打算好好过日子了?你自己说的,这一天你等了二十年,怎么真到了,你反倒一点高兴劲儿都看不出来?”
说完好似觉得语气重了,呼出一口气后,声音又往下压了半截:
“再说了,你都是我周明海法律上的妻子了,穿成什么样,你都是家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更何况,我们家谁不知道你长得好看?就算穿着保洁服,也遮不住你浑身的气质——你不知道,刚才在地库,我还觉得你穿这身挺显瘦呢。”
苏婉心里当然不信他这张嘴。
保洁服显瘦?
一听就是现编的。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险还实实在在压在心口上,后怕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要不是周明海反应快把方向稳住了,要不是那会儿正好前后没车……她不敢往下想。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要真出了什么事,那便是一尸三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就软了半截,心虚得不敢再看身边的男人一眼。
周明海见状,到底怕她吓坏了身子,连忙趁热打铁地凑过去,声音软得跟哄小孩似的:
“我妈大清早就去菜市场了,炖了排骨,蒸了螃蟹,全是你爱吃的。你要是不去,那螃蟹谁啃?总不能让我爸啃吧,他那牙口也不行啊。”
苏婉到底没绷住,“噗”地一声,嘴角抽了一下,赶紧又板回去,哼了一声,把脸别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没说话,也没再闹。
周明海长出一口气,悄悄把方向盘上的汗蹭在了裤腿上。
……
另一边,周家村。
安柠和周念安从民政局出来,直接打车回了小院。
一进院子,周念安就从墙角的井里提上来一只泡了一上午的西瓜。
刀刚切下去,“咔”的一声脆响,红瓤裂开,甜丝丝的凉气扑了满脸。
她还没来得及递第一块给安柠,院子外面就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镜头、三脚架、收音话筒齐刷刷地越过了门槛,有人举着稳定器快步上前,有人蹲在院墙边调白平衡,动作娴熟又克制,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自媒体团队。
但推进的节奏明显压着,没有一窝蜂地往前怼。
走在最前面、戴眼镜的男博主率先收了收脚步,客气地朝安柠点了点头:
“安女士,您好,冒昧打扰了。得知您今天离婚,很多网友都很关心您和咱们女状元的情况。想问方便简单聊几句吗?”
旁边扎马尾的女博主也把镜头稍微放低了些,声音轻柔开口:
“主要是想问一下补偿的事,大家都挺牵挂的,怕您在财产分割上吃了亏。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们透露一下?”
话音刚落,后面立刻有人跟着补了一句,语气尽量放得缓和:
“关于状元爸那边的情况,网上的说法特别多:有说他婚内就……开始新感情了。我们也不想传谣,所以想来您这儿亲口求证一下,您要是不方便说,我们绝不勉强。”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博主举着手机,声音里带着谨慎:
“还有一个信息在网上传得挺广的,说他那边还有一个18岁的女儿,据说跟咱们女状元同一届……请问,这个消息是真的吗?如果是假的,我们也好帮忙辟谣。”
几个人问话的间隙,手里的机器全都稳稳地架着,没有往安柠脸上硬怼,镜头也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给足了空间。
可安柠还是被这阵仗惊得往后退了半步,怔怔地看了看镜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念安,嘴唇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当口,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不重不轻地按了一下她的肩。
随着那只手被收回,周念安已经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母亲前面。
她身形不算高大,但那一步跨得利落,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径直把安柠和那一排镜头隔开了小半个身位。
她没急着开口,先稳稳地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然后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掌心朝下压了压,动作轻得像在安抚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整个院子里的嘈杂声,就那么被她这一个手势按了下去。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的,像夏天傍晚的井水浇在青石板上:
“大家一路从城里赶到村里,辛苦了。既然都来了,那我就一次性把大家关心的问题做个回应。说完之后,希望这件事就翻篇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台手机不约而同地往前递了递,但没有一个人打断她。
周念安站得很直,身上的白色T恤,肩线平展,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正前方那支离她最近的镜头,像平常站在讲台上朗诵课文一样从容。
“第一,我爸妈确实离婚了。我爸给了我们相应的补偿,我和我妈对这个结果坦然接受,没有什么不甘,也没有什么委屈。”
这句话说得很轻,最后一个字却咬得稳稳当当。
“第二,大家打听到的那些事,基本属实。”
周念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垂了一瞬,又抬起来,声音软了半分,却更坚定,
“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走到今天这一步,里面的是非对错,外人没法用几句话去评判,我也不愿意站在谁的立场上去指责任何人。既然爸妈已经做出了选择,那这些就都成了过去。我和我妈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轻装往前走,也算不辜负这一路。”
说到这儿,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蜻蜓点过水面,又迅速收平。
接着,她把目光从镜头前移开,像跟老朋友聊家常一样,落在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博主脸上,声音松了下来:
“第三,特别谢谢大家对我和我妈妈的关心。高考,说白了就是一次考试,考得好,有运气加成,也有无数人的托举。我不会因为一个分数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大家愿意大老远跑来把镜头对着我,这份心我特别感激,但也真的希望这事儿就到这儿为止了。”
“各位都是做内容的大V,流量和关注都很珍贵,只希望大家以后还是把关注点放到更值得的人和事上吧。最后,真心感谢每一位今天过来的朋友,辛苦了。”
说完,她微微欠了欠身,像谢幕般轻轻颔首,才回头看了安柠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安柠看懂了。
里面只有一句话:
妈,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