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六起悬案,这个任务已经不是压力,是近乎苛刻的死命令。在座都是老警员,都清楚陈年旧案意味着什么——证人流失、证据湮灭、现场被毁,很多案子当年穷尽警力都一无所获,时隔十几二十年再翻出来,难度成倍叠加。
严隐眉头微蹙,低声确认:“陆队,都是搁置十几年的积案?”
“不止,包含二十年以上悬案。”
为了不浪费时间,陆燐接着说道:“我们要侦破的第一起遗留案件——1999佳灵镇商河村唐家灭门案。”
陆燐对该惨案有所了解,再加上刚才已经快速看过该卷宗,便对大伙简单地介绍了该案的情况。
1999年的夏末,佳灵镇商河村的天气比往年都要热很多,蚊子苍蝇也比往年更盛,到了这个时节,蚊子、苍蝇还到处乱飞。
唐永生是天蒙蒙亮往回走的,裤腿沾满了雨水和猪圈的脏污。
前一天后坡杨红金家的老母猪卡着崽难产,他一个从城里来的大学生村官,学过点牲畜养殖的知识,被杨红金拽走,忙到后半夜才把三个猪崽接下来,浑身累得散架,满脑子只想回家吃上母亲温在灶上的玉米糊糊,抱一抱充满奶香味的小儿子,再跟就要和支教的媳妇一起去学校上学的女儿对上几句古诗——女儿上周因画的全家福得奖了,说要去城里吃肯德基,还有母亲因为上了年纪,毛病多了起来,得去城里医院瞧瞧。他们一家本就生活在城里,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东西,享受良好的医疗条件,只是因为自己放不下这里的村民,想多帮他们一些,这一帮就帮了五年。这回真是下定决心,等到了年底,他们就回城。
谁也不曾料到,这一次善意的出手,这一夜偶然的缺席,竟让他成了全家唯一的活口,也成了他余生永世不得解脱的枷锁与炼狱。
那天早上,他从猪圈出来,就直接回家了。推开那扇刷着棕红色油漆的木门时,院子里,静得反常。唐永生心里有些发慌,喊了一声“媳妇儿”,接着喊“妈”,又喊道“我的宝贝大闺女,爸爸回来了。”
那天夜里下着雨,商河村的土路踩上去黏糊糊的。
他接到杨红金求助的时候,正在卧室给女儿检查古诗背诵,八岁的小姑娘聪明得很,还能和他对对子。
“唐支书,我家那头老母猪今晚要生了,我怕出什么差池,你跟我一起守着吧。”
村民杨红金站在院坝外面,淋得像个落汤鸡。
唐永生犹豫了一下。他来这个穷山沟当村官,村里人都叫他唐支书已经五年了,从刚开始连当地方言都听不懂,到现在能给母猪接生、给果树嫁接、给庄稼看病,他把自己活成了半个庄稼人。
他拒绝不了乡民们的恳求,拒绝不了那一双双布满老茧却盛满信任的手。临走时听见女儿在里屋喊了一声“爸”,他没回头,说“爸爸,很快就回来。”
“宝贝大闺女,爸爸回来了”.......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空荡荡的。
他打算先去西侧的卧室找女儿,那是自己母亲的卧室,女儿有时候会和奶奶睡在一起。
门是关着的。
唐永生在门口喊了几声:“闺女,爸爸回来了,快开门。”
然而屋内没有反应,唐永生顿生疑惑。不应该啊,这个点了,母亲该起床做早餐了。但是开着门的厨房一目了然,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往日早晨母亲忙碌的身影。
他一边敲着卧室门一边喊着:“妈,妈,你起了吗?”
门内没有任何反应,唐永生很担心,不会是自己的母亲在睡梦中出了什么意外,毕竟母亲已经快60岁了,有些基础病。
他赶紧撞门,门是在里面反锁着的。
唐永生费了好大劲,才把门给撞开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腥臭的血味扑过来,呛得他差点呕出来。
只见他的母亲仰面躺在靠窗的床上,夹杂着白发的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额头上塌进去好大一块,眼睛还半睁着,眉头皱着,像是到死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抖着眼睛往下看,青布裤子被褪到脚腕,那地方,赫然插着一根木棍,半截露在外头,血顺着木棍渗进床褥子,黑红黑红的一片,硬邦邦地结了壳。
唐永生腿软着扑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东头的屋子。
东头卧室的门一撞就开了,显然没有反锁着。
他撞开东头屋子的门——那是他和媳妇还有闺女儿子的卧室,一进屋,发现媳妇就躺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跟他母亲一样,头部遭受重创,血流了一地,裤子同样被褪下去,同样插着一根几乎一样粗的木棍,手还伸着,指尖朝着摇篮的方向。
没有看见女儿和儿子。
他疯了一样转头找自己的一双儿女。
墙角那儿丢着一床棉被。
他扑过去挪开压在上面的椅子,掀开被子,最后看见闺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八岁的小丫头,小脸青紫,眼睛是睁开的,扎着她奶奶给编的羊角辫,稚嫩单薄的躯体上,遍布暴力摧残的伤痕,贴身衣物被粗暴撕碎丢在一旁。碎花裙子底下处处都是施暴后的狰狞痕迹。
他颤颤巍巍的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没有一丝气息。
他看到孩子的脖子上是层层叠叠的青紫掐痕深陷皮肉,几乎捏碎孩童的颈骨。她的眼睛到最后都没有闭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舌头伸在嘴外面。
摇篮空了,那里本来睡着自己10个月大的小儿子。
唐永生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摸遍了每一间屋:客厅,厨房,和往常一样干干净净的,就连杂货间堆着给乡亲们修家具的工具,都好好的,唯独他未满周岁的小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灶台上还放着儿子的奶瓶,奶粉罐子也没动,连包裹孩子的小褥子都好好放在腾椅子上,那歹徒就只是把孩子带走了,可这么小的娃,离了母亲怎么活?
唐永生抱着他支离破碎的女儿哭。歹徒在身上实施兽行的时候,她该多疼,多无助啊?她的嘴巴一定一直喊着爸爸救命,直到咽气,心里一定还想着爸爸怎么还不来保护自己.......
哭到流不出眼泪,发不出声音,哭到吐出血沫,他都想不通,他们一家来这个偏僻贫穷的小乡村五年,修了路,办了夜校,帮着乡亲们改良土壤,传授种植技术,谁家有困难他们都伸手帮过,出钱出力,从来不计回报。
可以说,整个村子就没有人没欠过他们家的恩情。
怎么就有人朝他们家下这样的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