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有家开了许多年的茶楼,二楼临街,白天客人不少,做生意的、等人的、谈事情的都有。周启明先到,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十来分钟,沈时宜才从楼梯口上来。
她没往四周多看,走到桌边坐下,把手里的皮包放在腿上。
“胳膊怎么样?”
“早没事了”,周启明抬了抬左手,动作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只在抬得太高时伤处还有些牵扯。
沈时宜看了一眼,也没再问。
永康货栈出了事以后,原先几条和药品、物资有关的路都断了。周启明这几天也一直没再碰原来的线。
沈时宜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他面前,周启明展开,上面一共四个名字。
华丰机器厂、永利纺织厂、荣兴电工厂,还有一家规模不大的修造厂。
他从头看到尾,很快抬起头。
“南迁?”
“嗯。”
沈时宜端起茶杯,“最近催得越来越紧,华丰那边已经准备拆机器了。”
“能保多少保多少,先从华丰开始。”
“什么机器?”
“两组进口车床,还有一批精密加工设备。”
周启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种东西拆起来麻烦,真运走以后,再想弄回来就难了。
他问:“上面的意思是,都得留下?”
“不是死守几台机器”,沈时宜把茶杯放下,“天津以后真到了换天的时候,总不能接过来一座空城。机器都拆了,厂开不起来,工人吃什么?铁路、机器、电力出了问题,拿什么修?”
她手指在那张名单上点了一下。
“该留的设备尽量留,能留下来的技术人员也要留。真到了最后,带不走的东西也不能让人毁了。”
周启明听懂了,机器真拆走了,厂房就算还在,往后想重新开起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拉近些:“华丰的设备是谁的?”
“厂里的。”
“贷款呢?”
沈时宜从包里又拿出两页材料,周启明扫了一遍。
“抵押还没解?”
“嗯。”
他把纸放下,“那先不用碰工厂。”
沈时宜看他,“找银行?”
“机器还压在银行账上,华丰想把东西运走,银行不见得愿意。”
“有路子?”
“嗯。”
沈时宜也没再多说,周启明做地下工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哪些关系能借,哪些人只能隔着一层用,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趟银行,接待他的经理姓孙,和周家打过多年交道。周启明小时候就见过这个人,后来自己在外面做事,彼此也有过几次往来。
孙经理见他进来,还以为是周世钧有什么事情。
“你父亲让你来的?”
“跟他没关系”,周启明坐下来,把手套放到桌边,“最近有人想让我帮着看看华丰的一笔生意,我顺便过来问问。”
“华丰?”
孙经理皱了下眉,“他们现在可不好碰。”
“怎么?”
“急着往南边搬东西”,孙经理点了根烟,“那批机器还有不少钱压在我们这儿,贷款没清,人倒急着把机器先运走。真出了天津,以后再有点什么事,追都不好追。”
周启明端起茶,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抵押物外迁,不用重新核对?”
孙经理看了他一眼,“照规矩当然要。”
“那就按规矩办。”
只有这一句,孙经理夹着烟想了一阵,
华丰那边有上面的催令,银行却没义务替他们承担风险。设备一旦离开天津,债权控制起来麻烦得多。既然贷款没有清,重新核验抵押物本就是分内的事。
至于核多久,什么时候签完字,那又是另一回事。
周启明坐了没多久便走了。
第二天下午,银行的正式函件送到了华丰机器厂,两组正在准备拆卸的车床暂停迁运,重新估值、核对抵押手续、确认贷款余额,在银行书面同意以前,厂方不得自行转移相关设备。
华丰的老板急得亲自跑了一趟银行,回来以后却也只能让工人先停手,拆到一半的工具重新收了起来。
当晚,周启明在城北见到沈时宜,她刚从外面回来,到了约好的地方时,天已经黑透了。
周启明把结果告诉她,“华丰能拖一阵。”
“多久?”
“十天往上,银行真要细核账,半个月也不是没可能。”
沈时宜点了一下头,“其他几家呢?”
“不能都这么办”,周启明把外套扣好,“永利没有这层抵押,得从车皮想办法。荣兴那边我还在看。”
沈时宜没有催,两个人说完正事,从楼里出来时,街上的饭馆已经亮起灯。
周启明看了一眼时间。
“吃饭了吗?”
“还没有。”
“正好,我也没吃。”
他说完往街对面一家饭馆看了一眼,沈时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稍微停了一下。
过去两个人见面,事情说完也就各自走了。今天倒谁都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走吧”,她先迈了步,周启明跟了上去。
饭馆不大,里面坐了六七桌人。他们挑了个靠里面的位置,点了几个菜。周启明把菜单递过去,沈时宜只看一眼便推回来。
“你点吧。”
“那我随便了。”
“嗯。”
等菜的工夫,两个人也没再谈华丰,周启明给她倒了杯茶,自己靠在椅背上。沈时宜难得没有急着走,只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桌边,低头喝了一口。
菜刚上来两样,门口忽然进来几个人,沈时宜抬眼时,动作停了一瞬。
李涯正从外面进来,他今天显然也是出来办事,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饭馆老板认识他,迎上去说了两句话,李涯随意应着,目光扫过店里,很快看见了靠里面的沈时宜。
随后也看见了坐在她对面的周启明。
李涯脚步没停,只在经过他们这一桌时停下来。
沈时宜先开口,“李队长。”
周启明也打了个招呼,李涯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
随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到沈时宜身上。
“二位认识?”
沈时宜神色如常,“周先生以前给花店介绍过几笔生意,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周启明笑了一下,“天津本来也没多大。”
理由没有任何问题,李涯也没继续问。
“二位慢用。”
“李队长也是。”
李涯转身去了另一边,从头到尾,不过几句话。
周启明坐下时,左手搭了一下桌沿,动作比右边慢了半拍。
李涯已经走出去两步,目光似乎在那只手上落了一下,很快便收了回去。
沈时宜也像什么都没发生,重新拿起筷子。
“菜要凉了。”
周启明看她一眼,也低头吃饭。
这顿饭没有吃太久,出来以后两个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第二天上午,站长室转下来一份公文。
李涯刚从外面回来,赵振堂便把文件送进办公室。
“南京那边催下来的。”
李涯接过来,边走边翻。
文件不厚,前面列着几家准备近期南迁设备的工厂,华丰机器厂、永利纺织厂、荣兴电工厂,还有城南一家修造厂。都是天津有些分量的厂子,准备运走的也不是寻常货物,大多是机器、原料和一些重要设备。
赵振堂道:“上面的意思,这几家最近要陆续动,让咱们盯着点。车皮、装运、路上警戒,别临到走的时候再出乱子。”
李涯翻到后面,“哪家先动?”
“华丰原定最早他,们那边已经开始清机器了,还在等车皮,荣兴也差不多这几天。”
“人呢?”
“厂里自己的人负责拆装,咱们不用插手。真开始往外运的时候,再派人过去看着。”
李涯点了下头,又往后翻了两页。
“车皮谁协调?”
“铁路那边有专人接,上头已经打过招呼。”
李涯把文件放到桌上,“那就按他们的安排走。”
赵振堂应了一声。
赵振堂正准备拿文件出去,李涯抬手压了一下。
“先放这儿。”
他重新看了一眼那几家厂的名字。
这时候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天津现在往南运的东西不少,机器、物资、档案,隔三差五就有新的安排。这几家厂不过是其中一批。
李涯真正注意到华丰,是当天傍晚。
赵振堂从外面回来,进门便道:“队长,华丰那边可能得往后挪。”
李涯抬头。
“怎么了?”
“银行刚给他们发了函,那两组准备拆的车床暂时不能动。”
李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
“设备还压着贷款,抵押没解。银行要重新核对一遍。”
李涯看向上午那份公文,华丰原本排在最前面。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李涯沉默片刻,把华丰那页重新翻了出来。
“把情况弄清楚。”
赵振堂点头,“是。”
李涯又补了一句,“先问怎么回事,别惊动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