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门,苏立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偌大平地。
平地上,密密麻麻扎满了军绿色的帐篷,一排排,一列列,像潮水一样铺到天边,少说有数千顶。
而他住的那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就那么突兀地杵在所有帐篷正中央——
真是万绿丛中一点青。
扎眼得很。
"爷?"苏二子见他愣神,凑上前来。
苏立抬手比划了一圈:"二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合着全师上下都住帐篷,就本公一个人住院子?"
"嗨,您说这个啊。"
苏二子嘿嘿一笑,理直气壮,
"爷,让您住军营,已经是天大的委屈了,怎么能让您跟大头兵一样钻帐篷呢?"
"这院子,是您启程之前,陆参谋长特意抽调了三百工兵,连赶了七天七夜,专门修出来给您下榻的。"
"一砖一瓦,都是从昌州城里运的好料。"
苏立眉毛一扬。
心里再次来了一句——
'我靠!'
'这奢侈,这特权,真是没话说了!'
他环顾四周。
陆川一脸平静,苏二子一脸得意,燕回雪神色如常,连门口站岗的卫兵,都是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
‘得!好吧,既然大家都没意见——'
'那本公就勉为其难,继续享受了!'
苏立心安理得地一挥手:"上车。"
门口,两辆军用吉普早已静静候着。
苏立走到第二辆跟前,目光在车身上扫了一圈——方头方脑的铁皮盒子,帆布软篷,车头还焊着铁锹。
眼熟。
太眼熟了。
'这造型……跟他前世在二战老电影里见惯了的那种美式吉普,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也没多问,弯腰上了车。
苏二子坐进第一辆车前头引路。
第二辆车上,警卫开车,陆川坐副驾驶,苏立和燕回雪坐在后排。
车队发动,碾着黄土路,一路穿过营区。
这一路上,苏立的眼睛越瞪越直。
晨光下,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
"一!二!一!"
"杀!杀!杀!"
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远处一个方阵,数百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突刺、格挡,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而路边另一片空场上,数百名士兵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纹丝不动。
日头晒着,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没一个人抬手去擦。
那队列,横看成线,竖看成行,斜看还是一个面。
苏立"腾"地坐直了。
'靠!'
'怎么这么眼熟?!'
'这走队列、站军姿……不是前世军训那一套吗?!'
"陆川。"他急忙开口,"这些训练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陆川回过头,答道:"是我琢磨出来的。"
"你?"苏立盯着他,"说说,怎么想的?"
"爷,我以为,军队二字,根本在'令行禁止'。"
陆川神色一正,侃侃而谈,
"可令行禁止,不是喊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走队列,练的是'齐'——千人如一人;站军姿,练的是'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一个兵,日头底下纹丝不动站两个时辰都熬得住,上了战场,还有什么命令执行不了?还有什么苦头吃不了?"
"日日磨,月月练,把服从刻进骨头里——"
"方能铸就一支钢铁之师!"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苏立缓缓点头:"嗯,有道理。"
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这套词儿……怎么跟前世军训教官骂我们时说的,一模一样?'
'巧合?'
'还是说……'
正琢磨着,车队正好路过一座营房。
"靠边,停一下。"苏立忽然道。
车停稳,他推门而下,径直往营房里走。
"元帅!!"
营房里正在整理内务的十几个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丢下手里的东西,齐刷刷立正,胸膛挺得快要炸开。
"忙你们的。"苏立摆摆手,目光却在营房里扫了一圈——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钉在了原地。
大通铺上,一床床军被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棱线如刀切一般笔直,端端正正摆在床头,像一排排刚出锅的豆腐块。
床下,牙缸、毛巾、水壶,排成一条直线,连牙刷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豆……豆腐块?!'
'真他妈是豆腐块啊!!'
苏立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跟进来的陆川。
"这内务——也是你想出来的?"
"是。"陆川点头,"爷,我以为,内务即军纪。"
"一床被子都叠不方正的兵,上了战场,也守不住战壕的线。"
"规整起居,磨的是自律;从小事守矩——"
"方能令行如山。"
轰!
苏立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队列、军姿、豆腐块、令行禁止……
一件是巧合,两件是巧合,件件都撞上了——
'难道……这陆川,也是个穿越者?!'
这个念头一起,苏立的心跳陡然快了三分。
他盯着陆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宫廷玉液酒?"
陆川一愣:"……啊?"
"奇变偶不变?"
陆川眉头皱起,满眼茫然:"爷,这是……什么口诀?"
苏立不死心,往前凑了半步:"挖掘技术哪家强?"
"挖掘……技术?"陆川认真思索起来,"爷是要修工事吗?”
“咱工兵营的掘壕机是德意志国造的,掘进速度比人工快十倍——"
"今年过节不收礼!"
"……"
营房里,鸦雀无声。
陆川张着嘴,苏二子瞪着眼,满屋士兵大气不敢出,全都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自家元帅。
燕回雪不动声色地贴近半步,压低声音:"公爷,可是……党匪的切口暗语?要不要奴婢拿下营中可疑之人?"
"不是。"苏立扶额。
"爷!"
苏二子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您刚才说'宫廷玉液酒'——您是想喝酒了吧?”
“嗨,您早说啊!小的这就去把最好的御酒给您寻来!"
"……不必了。"
苏立有些失望地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回车上。"
众人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重新坐进后排,苏立靠在椅背上,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确定了,这陆川,不是穿越者。'
'也是。真要蹦出来一个"老乡",本公是跟他认亲啊,还是灭口啊?徒增烦恼。'
'不过——'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副驾驶上那个还在冥思苦想"奇变偶不变"到底什么意思的身影,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不是穿越者,还能自己琢磨出队列、军姿、豆腐块这一整套东西……'
'这恰恰说明,陆川这小子,是个实打实的军事天才!'
'天生的将种!'
'得,往后军事上的事,本公闭着眼睛交给他,都出不了岔子。'
"开车。"
苏立惬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心情大好。
车子碾着黄土路继续前行。
而他还不知道——
前面等着他的,是远比豆腐块,震撼百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