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颜的账号被限流后，唐娇娇整整一个上午没找她。
她反而更不安。
唐娇娇不找人，通常不是不计较，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把账一起算。
中午十二点，她终于收到定位：城东罗倩家。
消息只有一句。
【带电脑来。今天把舆论掰回来。】
许清颜不想去。
可她刚被暂停补贴，四千块没影，账号也废了七天。她现在唯一还能抓住的，就是委员会这条线。于是她还是带上电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赶过去。
罗倩家里布置得很漂亮。
沙发上全是浅色抱枕，背景墙挂着“女性独立”的霓虹灯牌，补光灯开得很亮。只是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堆着没拆的快递盒，茶几上有半杯发酸的奶茶，儿童绘本和脏衣服塞在餐椅下面。
罗倩穿着真丝家居服，正对镜头试妆。
“今天的核心是摆脱控制后的适应期。”她对唐娇娇说，“我们把重点放在女性长期被家庭劳动架空，突然独立当然会有手忙脚乱，这不是失败，是重新建立生活能力。”
唐娇娇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许清颜。
“你盯评论。有人提魏东、燃气费、孩子，就控掉。等下罗倩姐说到关键处，你把通稿跟上。”
许清颜打开电脑，没有接话。
她现在不想替任何人写东西。
可她也不敢说不。
直播开始后，罗倩很快红了眼眶。
“很多人觉得，男人离开以后，女人马上手忙脚乱，就是因为女人不行。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前他们把做饭、缴费、修东西全抓在手里，根本没给女人学习的机会？”
弹幕一开始很配合。
【姐姐别哭，适应期过去就好了。】
【男人最擅长用“我都替你做了”制造依赖。】
【谁规定女人必须会开燃气、换灯泡？】
罗倩抽了张纸巾，继续说：“魏东以前每天回来就是做饭、洗衣服、带孩子，表面看着很体贴，可我想学他就说不用。他就是希望我离不开他。现在他走了，我承认难一点，但我终于可以按自己的方式活。”
许清颜听着，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想起陈默每次修东西时确实没怎么教过她，可她也从没站在旁边看过。她嫌油味大，嫌工具脏，嫌他拆开机器弄得到处都是。可这些话她不会说。说出来，反倒像替陈默找理由。
罗倩的手机一直连着客厅电视投屏，方便看大字弹幕。
直播到一半，门锁响了。
不是有人冲进来，只是罗倩的婆婆带着孩子从楼下回来。老人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孩子裤子湿了一块，嘴里喊着饿。罗倩脸色瞬间难看，压低声音说：“妈，你先带他去房间，别出镜。”
老人没看镜头，只把手机递过来。
“燃气费怎么交？我试了半天交不上。孩子裤子也没找到干净的。”
“不是让你别在这时候烦我吗？”罗倩咬着牙去抢手机。
她手忙脚乱间碰到了遥控器，电视投屏从直播后台跳到了家庭云相册。
屏幕上先是一张缴费记录。
燃气费、物业费、奶粉钱、幼儿园托管费，转账人都是魏东。日期一笔接一笔，最晚的一笔就在他离开前两天。后面还有一段老人拍的视频。
魏东穿着旧T恤，腰上系着围裙，在厨房煮鸡蛋羹。孩子坐在餐椅里拍桌子，他一边关火一边哄。镜头晃了一下，罗倩在客厅里说：“我晚上直播要用那套灯，别把插排拔了。还有我那件衬衫你手洗，别丢洗衣机。”
魏东应了一声，低头把孩子嘴边的饭擦干净。
下一段，是魏东半夜抱着发烧的孩子去医院。再下一段，是他扶着老人下楼、把外卖垃圾拎走、蹲在阳台洗衣服。
视频没有配乐，也没人讲解。
罗倩却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扑过去按遥控器，按了两次才把电视关掉。
弹幕已经翻了。
【这叫不让你学？你在沙发上喊他干活，他每次都答应。】
【燃气费都替你交到走之前了，三百块欠三天，是没人教你还是你不想交？】
【孩子裤子湿了你妈找你，你第一句是别烦你？】
也有人还在替罗倩说话。
【偷拍视频也能当证据？】
【家务做得多不代表没有控制欲。】
可紧跟着，老人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放到镜头外的桌上。
“魏东走的时候留了五千块，说给孩子买奶粉、交燃气。钱在她卡里。她前天还买了个包。”
罗倩的脸一下涨红。
“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她想解释，屏幕上却有人已经扒出她前两天晒包的动态。唐娇娇脸色越来越难看，扯了扯许清颜的袖子，把手机塞给她。
【马上写。】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口径：
【偷拍视频侵犯隐私，恶意剪辑家庭矛盾，借机污名化女性独立。】
“发罗倩账号，再用你的号转。”唐娇娇压低声音，“先把话题立住。”
许清颜看着那段视频，又看了眼自己被限流的账号。
昨天她替唐娇娇发了剪辑视频，删掉时已经被人骂成收钱办事。今天再把明显站不住的东西转出去，她的账号以后就别想做了。
她不是不想替罗倩洗。
她只是知道洗不动。
而且唐娇娇到现在都没把四千块给她。
“先把我的报销走了。”许清颜说。
唐娇娇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昨天你说走申请，今天又让我来控评。我的钱什么时候到？”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
“那你先给钱，我再发。”
唐娇娇盯着她，像第一次看清她。
“许清颜，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账号都限流了。”许清颜压着声音，“这东西一发，后面出事谁扛？你总不能什么都让我扛。”
唐娇娇冷笑。
“昨天的视频是你自己发的，没人拿刀架着你。现在装什么受害者？”
许清颜脸上发热，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确实是她自己按下发送。
可要不是唐娇娇拿四千块吊着她，她怎么会发？
她越想越气，反而不肯松口：“钱不到账，我不发。”
唐娇娇盯着她几秒，拿起手机，在宣传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许清颜因个人原因，不再参与后续宣传项目。补贴、报销、账号资源统一暂停，等财务复核。】
下一秒，许清颜手机连续震动。
她被移出宣传统筹群、项目对接群、活动执行群。
那些平时叫她“清颜姐”、找她帮忙改标题的主播，一个都没私聊她。群头像从屏幕上一个个消失，像有人把她原来能踩的台阶全抽走了。
罗倩的直播也撑不住了。
她冲着镜头哭，翻来覆去说魏东故意留证据害她，说老人不该把家里的事拿出来。可弹幕已经不听她解释，观看人数越涨越高，骂声也越滚越快。最后她拔了投影线，客厅一下暗下来。
许清颜收起电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走。
她下楼时脚步很快，走到小区门口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要命。
四千块没了，补贴没了，账号还限流。她刚才要是把稿发出去，也许唐娇娇还会继续吊着她；可她没发，唐娇娇就直接把门关上了。
手机响起来，是修理厂。
“许女士，您车拆检完了。底盘线束进水锈蚀，变速箱电磁阀也坏了两个，修下来六千八。今天先付两千定金，我们给您订件；不修的话，明天请把车拖走，店里车位不够。”
许清颜站在路边，半天没说话。
电话挂断，银行提醒又跳出来。
【您尾号3726信用卡本期应还9142.77元，最低还款额1826.35元。】
她点开余额。
五百多。
公交车从她面前开过去，车尾卷起一点灰。许清颜没追，只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忽然想给陈默发消息。
她点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
【我这边出了点事。】
盯了两秒，又全部删掉。
陈默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替她把账补上。
可她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现在除了他，连一个能开口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