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剑安一步一步走向战场中央。
程陵刚要追过去,脚步却停住了。
陆剑安身上的紫金道元正在翻涌。
那不是正常的道元。
一层黑红煞气,从他眉心蔓延到衣袖。金光咒还护在体外,可金光之下,隐隐透出一股让人心头一颤的极致杀意。
程陵皱起眉。
“陆行走?”
陆剑安没有回应。
刚才关圣帝君斩曾雀时,他以通幽神通扫过聚魂珠。
珠子里那个妇人,一直在哭。
不是为了自己。
她跪在昏黄灯火下,双手抱着膝盖,声音一次又一次撞进陆剑安神魂。
“谁能救救我儿子……”
“求求你们,救救他……”
陆剑安看见了两年前的画面。
一座阴气森森的山洞。
少年跪在地上,抱着母亲逐渐冰冷的尸体,哭得嗓子都哑了。
一个黑袍老人站在洞口。
晏双流。
鬼天宗上一代宗主。
他告诉少年,母亲寿元已尽,无药可救。
他又告诉少年,只要得到血魔传承,修成鬼天宗秘法,再找到聚魂珠,便能让母亲重活一世。
少年信了。
他被送进血魔宗遗址。
他在尸山里爬过,在血池中挣扎过,被人追杀,被妖鬼撕咬,两年间不知道死里逃生多少回。
他以为自己是在自己救娘亲。
可晏双流真正要的,是一具完美的肉身。
血魔传承淬体。
鬼天宗秘法养魂。
聚魂珠锁住母亲残魂。
等少年将母亲魂魄引入肉身,以为复活成功的那一刻,晏双流就会捏碎妇人神魂,夺走少年的身体。
一个修行两门邪道传承、血肉根基完美、还背负巨大执念的躯壳。
这老东西,给少年准备了整整两年。
妇人知道真相。
可她被聚魂珠锁住,连自毁都做不到。
她只能看着儿子往死路里走。
陆剑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夺舍本就逆天。
阴神之后,修士可以离体,也可以夺取旁人躯壳。
但天道不认。
命格只有一份。
人死,命格散。
夺舍活人,是强占别人的命。
夺舍死人,是骗过阴司和天道。
不管哪一种,都会被天道清算。寿元衰败,五衰缠身,雷劫一年比一年凶。
可晏双流更恶心。
他不是直接夺舍。
他杀了一个母亲,骗了一个孩子,再让那个孩子亲手将希望捧到面前。
最后,当着孩子的面,把他母亲的魂魄捏碎。
让他绝望。
让他崩溃。
让他反抗意识下降到最低,再夺走他的身体,将魂魄镇压在最深处。
以此欺骗天道和阴司,因为原主未死,根本算不上夺舍。
甚至在少年出来以后,通知了在少年附近的邪修,让少年一直被追杀。
陆剑安抬起头。
竹林里,少年与解六已经停手。
那头无首血兽伏在少年身后,腹中巨口缓缓张开。
少年盯着陆剑安。
他的手捂住聚魂珠。
“你也想要它?”
陆剑安看着他胸口那颗新生心脏。
少年比他还要小上五六岁。
可那双眼睛里,全是血和死气。
陆剑安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放心。”
“贫道不抢。”
少年在听到陆剑安的话,并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解六站在白骨王座前,脸色阴沉。
他刚被谢玄真拦在江南边界,一场斗法下来,胸口到现在还在隐隐发疼。
如今又看见陆剑安。
神咤司制服。
阴神修为。
还有那股让他看不懂的煞气。
解六的眼皮跳了跳。
道上最近传得很凶。
神咤司下一任司主,可能不是京城那些老资格,而是这个刚入行没多久的茅山小子。
原本他只当笑话听。
现在,他不觉得好笑了。
“陆剑安。”
解六压住怒气。
“此事是我邪道之间的事。你让开,看在修文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追究你冒犯之罪。”
陆剑安偏过头。
“你说什么?”
解六皱眉。
“我说,让开。”
“闭嘴!!!”
“杀意与煞气直冲解六,整个天空染上一抹血色。”
陆剑安的声音压过了整片竹海。
白骨王座震了一下。
解六脸色骤沉。
程陵、张宝树和张宝铭同时看向陆剑安。
他们认识陆剑安的时间不算长。
但谁都看得出来。
这小子平日是那种跳脱,欠揍,打架前会看局势,能阴就阴,能群殴绝不单挑。
可现在不一样。
他站在九境第二劫的解六面前。
没有退。
陆剑安抬手指向竹海外。
“程哥,带上曹龙曹虎那两个杂碎走远点。”
程陵一愣。
“陆行走,这里……”
“程哥。”
陆剑安没有回头。
“把人带走。”
程陵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两秒。
随后,他一手拖起曹龙,一手拎起曹虎。
“龙虎山的两位道长,撤。”
张宝铭握着斗罡破魇剑。
“陆道友,他是九境。”
“我知道。”
陆剑安道。
张宝树看了一眼解六,又看了一眼陆剑安。
他没有再劝。
“师弟,走。”
三人带着被打到昏死的曹氏兄弟,迅速退出竹林。
解六脸色难看。
“陆剑安,你真以为修文护着你,我就不敢杀你?”
陆剑安看向他。
“贫道给你两个选择。”
“现在滚。”
“或者死。”
解六笑了。
他怒极反笑。
一个七境阴神,居然让他一个九境第二劫滚?
还大言不惭让他死?
“好。”
解六抬起手。
千丈白骨法相从他身后站起。
白骨铃声响彻竹海。
“那我今天倒要看看,茅山到底给了你什么底气!”
白骨大手压下。
九境威压封锁四方。
少年站在远处,瞳孔骤缩。
他本能想退。
可陆剑安没有动。
头顶的人花缓缓绽开。
一片。
两片。
三片。
紫金清炁冲上夜空。
竹海上方,那只压落的白骨大手忽然停住。
一道青色剑光,从人花中央升起。
青袍少年踏空而出。
一个少年版的陆剑安出现。
他的右手,已经握住剑柄。
解六死死盯着他。
“分身?”
上清玄化灵君看了一眼陆剑安。
陆剑安的声音很平静。
“杀了他。”
下一刻。
青萍剑出鞘。
铮!
剑鸣传开。
江南所有修剑之人,无论在山门、道观,还是在城市高楼,都同时按住腰间长剑。
剑在震。
不是畏惧。
是朝拜。
江南夜空被一线青光切开。
白骨法相的手掌还未落下,掌骨中央已经多出一道细线。
随后。
整只白骨巨手,齐腕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