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落入血河。
一圈青色涟漪从河心扩散，所过之处，黑红河水迅速变得清澈。
血色锁链一根根断裂。
被困其中的魂魄抬起头。
有人恢复了生前的模样，有人只剩半截魂影，还有人已经被磨去了神智，只能茫然地随着水流飘荡。
太乙救苦天尊抬起杨柳枝。
第二滴甘露落下。
这一滴落在一名老妇魂影眉心。
老妇浑浊的双眼重新有了光。
她看向身旁的孩子，颤声道：“小宝？”
孩子抬头，抓住她的手。
青华神光从两人脚下升起，将他们送入阴司通道。
第三滴甘露落下。
第十滴。
第一百滴。
整条血河开始消融。
河底那些被炼成阵基的骨头、符纸和魂灯，同时裂开。十万魂魄脱离束缚，化成一道道白光，向阴司而去。
陆剑安站在河岸，没有说话。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原地，魂体只剩一张脸。
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空荡荡的手臂，不断呼喊孩子的名字。
他还看见许多魂魄已经破碎。
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太乙救苦天尊没有停下。
杨柳枝划过虚空，青华神光落入每一道残魂。
能补全的，尽数补全。
能恢复的，尽数恢复。
可仍有一部分魂魄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的神智早在漫长岁月中被血河磨灭。
甘露只能送他们入轮回，无法替他们找回已经消失的记忆。
最后一滴甘露落下。
血河化作清水，顺着裂开的地脉流向阴司。
太乙救苦天尊收起杨柳枝，转头看向陆剑安。
“怎么了？”
陆剑安低头看着那几道逐渐远去的残魂。
“天尊，弟子在想，如果弟子早些赶到……”
太乙救苦天尊摇头。
“何苦为难自己？”
陆剑安没有接话。
天尊看着他，声音平和。
“世间万般苦难，不是你一人能够尽数承担。”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若没有你，他们连这一场轮回都等不到。”
陆剑安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知道这个道理。
可知道，不代表心里能放下。
太乙救苦天尊抬手。
一片青华落入陆剑安体内。
陆剑安身体一震。
长久厮杀留下的暗伤，在青光中迅速消散。胸腹间淤积的尸煞，识海里的神魂裂痕，经脉深处几处连他都没有察觉的隐患，全被一一抚平。
就连被天仙气机震伤的紫府，也重新稳固。
“天尊……”
天尊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陆剑安眉心。
三花之上，人花与地花同时摇曳。
唯独那朵天花，始终闭合。
此刻，青华神力落下。
天花花苞轻轻一颤。
一道裂纹出现。
陆剑安只觉神魂升高，像是站在无尽星海之上。天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进他的紫府。
天花缓慢舒展。
第一片花瓣。
第二片花瓣。
第三片花瓣还未完全展开，天尊已经收回手指。
“你的积累足够了。”
“不出多久，天花自会绽放。”
陆剑安连忙行礼。
“多谢天尊。”
太乙救苦天尊笑了笑。
“三花齐聚，阴神圆满。”
“届时，你便可凝聚第三尊分身了。”
陆剑安看向天尊。
“天尊，那个？元始天尊祂老人家好说话吗？？”
天尊没有回答，只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几分笑意，也有几分久远的回忆。
“东王公转世之后，性情变化倒是不小。”
“从前的你，可没有这么多问题。”
陆剑安一怔。
“天尊说什么？”
太乙救苦天尊抬手，青华神光抹去了某些东西。
“快些回到天庭吧。”
陆剑安没有听清太乙救苦天尊说了什么。
只见太乙救苦天尊挥手将他送出这里。
他只来得及行礼。
阴朝废墟恢复死寂。
太乙救苦天尊站在原地，望着陆剑安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祂也化作青光，回到京城法身天阙。
下一刻。
残破王城上方，一只巨大的手掌从黑暗中压下。
整个阴朝夹缝开始塌陷。
残余宫墙、地脉、血阵，连同连接十三处鬼市的黑柱，一并被抹去。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出。
“真麻烦。”
“早知道就该动手把他留下。”
另一个声音立刻响起。
“留下他？”
“他如今已经觉醒了一部分命格。”
“你若把东王公的意识逼出来，你我还能活着回去？”
更何况刚才太乙救苦天尊的神明法身也在这，黑暗中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第一个声音才道：“把这里的事告诉老祖。”
“当初洪荒与此界交织，老祖被迫留在这里，我们也被困至今。”
“若老祖能将阴司……”
“闭嘴！”
另一个声音变得严厉。
“此界三清，不是洪荒那三清可以相比。”
“把这个念头咽回去。”
“那六处鬼市怎么办？”
“已经暴露的，全部舍弃。”
“剩下六处，藏好。”
夹缝彻底崩毁。
阴河断绝。
泉河湾地下停车场重新显现。
陆剑安睁开眼时，几名紫府修士正守在不远处。
他们看见陆剑安起身，立即围了过来。
“陆行走！”
“阴市消失了？”
陆剑安扫过停车场。
墙面潮湿，地上积着浅水，原本缠绕在四周的阴寒气息已经不见。
“已经清理干净。”
一名修士看着空荡荡的地下空间，忍不住叹道：“不愧是陆行走。”
陆剑安没有接这句。
“这里暂时不要撤掉防护令。”
“继续安排巡逻。”
“只要发现阴气变化，立刻上报。”
几名修士拱手。
“遵命！”
陆剑安收起神咤令，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
眼底的杀意没有半点消退。
六处鬼市。
还有幕后之人。
我会找到你们的，等着……
宁安大厦。
陈新有正在楼顶收衣服。
陆剑安刚落地，他便回头看了一眼，一下就发觉问题。
“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
陆剑安脚步停住。
“师傅，我现在不是难受，只是……”
“只是想杀人。”
陈新有把衣服搭在晾衣杆上。
“对不对？”
陆剑安没有回答。
陈新有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茅山第一律例，先超度，再杀伐。”
“可你知道吗？”
“我父亲死后，我和你几位师伯，仍旧守着这条规矩。”
陈新有抬头看向夜空。
“但有些东西，是超度不了的。”
陈新有转过身，拿起水桶。
“我们是道士。”
“不是摆设。”
“世间浑浊，若看不下去，那就杀。”
他把水泼到地上。
“杀出一条朗朗乾坤。”
陆剑安站在原地。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声，杨平安正在追着二黑满屋子跑。
“二黑！你把师傅的符纸吃了！”
“呜！”
“吐出来！”
陈新有骂道：“逆徒，看好你师弟！”
陆剑安忽然笑了。
“有叔，我懂了。”
陈新有回头。
“懂什么？”
“该救的人，贫道拼命也要救。”
“该杀的东西，贫道也不会留手。”
“这才是茅山。”
陈新有没有说话，只把水桶塞进他怀里。
“懂了就干活。”
“有叔，我刚回来……”
“回来就能不扫地？”
“有叔，我现在比你强，我跟你说啊！”
“你就算是成仙了也得扫地。”
陆剑安提着扫帚，刚迈出一步，紫府突然震动。
人花升空。
地花绽放。
天花之上的最后一道花瓣，轰然绽放。
无穷天光从虚空落下。
整座宁安大厦的灯同时熄灭。
杨平安抱着二黑跑到窗边。
“二黑，天上开花了！”
三朵道花悬在夜幕之下。
人花赤红，剑意藏锋。
地花玄黄，承载厚重。
天花青白，接引星辰。
三花齐聚。
阴神圆满！
陆剑安的神魂从体内走出，三花围绕元神缓缓旋转。
一缕清炁从天花中垂落。
第三尊分身的气息，正在其中孕育。
与此同时。
玉清境，玉京山。
元始天尊独坐棋盘前。
祂手中的黑子悬了很久。
这一次，终于落下。
啪。
棋盘上的黑白二气同时翻涌。
元始天尊抬头，目光穿过清微天，落向人间。
“三花齐聚。”
“太易，你也该醒了。”
祂抬起手，殿门轰然打开。
“来。”
“与吾对弈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