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tting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裴夏安把明天要穿的那条裙子挂上衣架，后退两步又看了一遍。
CHANEL当季秋冬系列的白色山茶花立体刺绣连衣裙，腰线收得极窄，黑色丝缎腰带在背后打了一个不对称的结。
配饰是一对小巧的山茶花钻石耳钉，和一双黑色珍珠球饰后跟短靴。
崔美淑蹲在地上检查靴子的鞋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说了一句：“等一下。”
“怎么了？”
“这双靴子，鞋底是全新的，但鞋面内侧印了一行字。”她把靴子翻过来，内侧的皮革上有一行极小的烫金字母，法文，优雅的手写体——「essayagefinal」。
“最终试穿。”裴夏安下意识地翻译出来。
崔美淑放下靴子，和裴夏安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从货架上拿的，也不是从时装周展厅调的样品。
这双靴子是专门为她做的。
崔美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好了，早点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了，明天早上七点妆发团队过来。”
裴夏安点点头没有反驳。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门铃准时响了。
妆发团队来了四个人，带了两大箱工具。
领头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韩国女人，自我介绍说姓尹，在巴黎的美容室工作了二十年，专接CHANEL和Dior的秀场妆发。
尹院长让裴夏安坐在窗边，自己绕着她走了三圈，然后对助手说了一句话。
助手立刻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四盒不同色号的粉底液。
“你的骨相很好。”尹院长感叹了一句。
上妆过程尹院长几乎没有废话，每画一笔都退后看一眼，她的手法极其克制，眉毛只修了几根杂毛，眼影是薄薄一层的暖棕色，眼线沿着眼尾微微上挑，不画满整条眼线，留了一半的空白。
“我不画满。”尹院长解释，“你的眼睛本身已经有弧度了，画满反而会显得刻意。留白比全更有张力。”
崔美淑全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有手指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估计是在和公司的群聊实时更新进度。
上午十一点，专车抵达大皇宫。
裴夏安还没下车就听见密集的快门声。
铺了白布的背景板前，各国受邀明星正在依次下车、停顿、转身。
亚历山大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和她介绍：“裴小姐，您看到背景板左侧那个高个子摄影师了吗？那是Vogue美国版的。右侧那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是WWD的主编助理。正前方那块背景板，”他朝挡风玻璃外微微扬了扬下巴，“是CHANEL官方媒体墙，所有受邀嘉宾都会在这里拍照。”
裴夏安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车门被拉开了，冷空气涌进来的同时，声浪也涌进来了。
裴夏安深呼吸一口，踩上铺着白布的地面。
侧身、收肩，没有刻意看向任何一台相机，只是自然地让自己的轮廓在日光下被不同角度的镜头捕捉了一遍。
系统在她脑子里倒计时：“五、四、三、二、一转身，够了。”
她转身走向入口，背后快门声还在持续。
入口处，卡特琳·杜邦，昨天那位银灰色短发的全球公关总监，正站在签到处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细长的香槟杯。
她看到裴夏安之后先用法语说了一句早上好，然后切换成英语。
“昨晚fitting顺利吗？"
“非常顺利，靴子尤其合适。”裴夏安也用英语回答，顿了顿，加了一句，“我看到鞋子内侧的烫金了，很感谢。”
卡特琳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用长辈的姿态伸出手帮裴夏安整理下耳边的头发。
“进去吧。”卡特琳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和昨天一样难以捉摸，“你的座位在第二排正中间。”
大皇宫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纯白空间。
穹顶上垂下来成千上万朵手工山茶花，每一朵的花瓣都是丝绸做的，在灯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T台是镜面材质，反射着天花板上悬挂的巨型水晶吊灯和花海的倒影，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天空。
很美，但裴夏安没有花时间欣赏，系统勒令她不准东张西望，赶紧找到位置坐下。
她找到了第二排正中的座位，坐下去。
她观察到第一排正中的位置还没有人，左边隔着两个座位坐着的是一位日本演员，昨天卡特琳在酒店提到过，CHANEL的亚洲面孔不会只安排一个，但座位的排数和位置决定了品牌对不同市场的优先级。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崔美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现场不让拍照，我只能在媒体区等，你好好坐着，别抖腿。」
裴夏安抿唇忍住笑意。
过了几分钟，第一排的人开始入座，先是Vogue法国版主编，然后是一位时尚界大佬。
两人坐下前，往第二排扫了一眼，视线在裴夏安身上停留了一秒又收了回去。
灯光暗了，音乐响起。
第一套look出现在T台尽头，镜面T台把模特的倒影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
裴夏安之前在空间里看过无数遍CHANEL近五年的大秀，但当真的坐在距离T台不过三米的座位上、看着这些衣服从屏幕里走到面前时，感觉完全不一样。
走动的模特让衣服有了流速，每一处褶皱和面料的反光都在提醒她，这不是镜头可以捕捉到的东西。
裴夏安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和系统交流，当模特展示今晚少数几套男装造型时，镜头不经意地扫过了第二排，捕捉到了裴夏安专注的侧脸。
大秀结束的时候，灯光重新亮起，掌声如潮。
裴夏安正准备站起来，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卡特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侧。
卡特琳没有寒暄，直接说话，用的是法语：“跟我来，创意总监在等。”
裴夏安站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卡特琳已经开始往前走了，没有回头等她。
她跟上去，穿过一道白色的幕布，又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再推开一扇黑色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被白色花卉包围的小型沙龙，和外面大皇宫里那些垂下来的山茶花不一样，这里的每一朵都是新鲜的，散发着清冷的植物香气。
房间里有三个人，徐智宥站在一侧，表情冷静但耳朵红了，裴夏安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紧张。
另外两个是CHANEL全球公关团队的高层，分别站在沙发两侧。
沙发上坐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
六十多岁，穿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腕以上。
和秀后在后台应该有的忙碌疲惫截然相反，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从容。
裴夏安补了那么多节课，当然认识这张脸，CHANEL现任创意总监，地位相当于前世地球的老佛爷。
银发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比裴夏安高出一个头。
他的眼神从裴夏安的脸滑到她肩膀上那朵白色的山茶花刺绣上，再从山茶花重新回到她的眼睛。
他的英语带着浓郁的法国口音：“所以，你就是那个大家一直在谈论的女孩？”
裴夏安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他接下来要问的问题，会决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