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呓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猎物主动走进笼子”的从容与愉悦。
“看你这么干脆的份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些任性。”
他在她面前停下，指尖凝出一团白色的光晕。
“很可惜，你是神明代理人，你的灵魂已经和神明签订契约，如果我再和你签订契约的话，会受到来自神明的反噬。但我很好奇，那时你不过盏境，怎么能挥出那样惊人的剑意，就让我来看看你灵魂深处的秘密吧。”
转而指尖轻轻一推，那团白色的光晕从他掌心脱离，悬停在空气中，然后朝着祝如愿的眉心缓缓落下。
呓语看着那团光完全没入她的眉心，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线。
他毫无防备地触碰着祝如愿的精神——眼前这个小姑娘不过是池境，对他而言和一张白纸没什么区别，他甚至不需要用力，那团契约就会自己找到她灵魂的缝隙扎根进去，然后开出属于他的根须。
呓语正为他的麾下即将得到一个非常有潜力的新人而暗自满意，指尖甚至没有收回，就停留在她额前大约一寸的位置，等待契约完成的那个瞬间。
可他的意识触碰到那片精神之海的时候，笑容停住了。
那是一片无穷无尽的迷雾。翻涌不息的浓厚的雾气像一片没有边际的云海，覆盖着他所有试图探入的路径。
他皱了皱眉，加大了一分力道，试图拨开那层雾。指尖所及之处，雾气被短暂地推开，露出底下空无一物的暗色，随即又迅速合拢，像水面被搅动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正要再次尝试——
骤然间，一道金光从迷雾深处亮起来。
那道光不是从他来的方向照过来的，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盏在海底点燃的灯一样忽然亮起来的。
金光炽烈而纯净，带着一种比他的意识更高阶，更不可违逆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的东西超出了他认知的边界。
呓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什么！？”
呓语想要抽回自己的意识，想要切断那条探入她精神之海的触角，却发现那道金光已经攥紧了他。
与此同时，因为呓语的精神被禁锢，训练场里中了【梦歧】的017小队在挣脱中醒来。
韩少云最先睁开了眼。他感觉到自己肩上的重量忽然减轻了，把他拖入梦境的黑暗正在片片崩碎，露出底下真实的日光灯光。
他的瞳孔重新聚焦，视野里是熟悉的训练场，以及正背对着他的那道黑色燕尾服背影。
然后韩少云看见了呓语面前的祝如愿，呼吸猛地一顿。
没多久，017小队的其他人也纷纷睁眼，喘着粗气，撑着坐起来。
他们眼中，祝如愿一直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她会在训练间隙蹲在墙边认真写错题本，会在他们受伤时念台词用神墟治疗，会在大家聚餐的时候坐在角落笑着看他们闹。
那是他们大家都在宠着护着的小姑娘，是最需要被挡在身后的那个。
可此刻她站在所有人面前，而她身后——是他们这些被她挡在沉睡里的、没能来得及护住她的人。
开什么玩笑，他们可是前辈！
众人心中压着火气，星辰刀撑着地面站起来，他们都在克莱因的余压下艰难地动作着，哪怕每一次挪动都牵动了胸口那片钝痛，也没有人停下来。
祝如愿微微歪了一下头，不是说要签订契约吗？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既没有灼烧感，也没有被烙印的牵拽感。
在呓语的意识进入她的精神后，那股克莱因的威压忽然就消失了。
她能自由活动了？
而呓语离她极近，又毫无防备。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脚步声从训练场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杂乱却坚定。
刀锋划过地面的摩擦声，然后被握刀的人提了起来，刀尖朝前，对准了同一个人。
韩少云不知道祝如愿做了什么，但他知道这是攻击呓语唯一的机会。
“干他！”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火。
所有人的攻击汇聚在同一瞬间，刀锋与能量交叠，所有方向汇聚到同一个点上，重重地撞在呓语的背后。
即便呓语的精神被困，但他的肉身依旧是克莱因的强度。所有人的合力一击仅仅只是在他的肉身防御中凿开了一道裂口。
这一冲击也恰恰使得被困的呓语猛地挣脱了精神束缚——那团攥着他意识的金光被外力震荡了一瞬，他抓住了那瞬间的空隙，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意识。
他的瞳孔重新聚焦，眼底那层惊疑尚未完全退散，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动了，像是在找回被夺走的那几秒的控制权——
然后他听见了身前的声音。
“一剑霜寒——”训练木剑的剑身上缠着徐徐不断的剑气。
她迎着呓语那双还残留着惊疑的眼睛，把那句话的后半段掷了出去。
“十四州！”
木剑猛地刺出！
剑光精准得像一条沿着裂缝游走的银蛇，不偏不倚地穿透了那道裂口，贯穿呓语的胸膛，穿透了半颗心脏。
温热的、猩红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血液从呓语的胸口溅开，落在距离最近的祝如愿脸上。
顿时，面容可爱讨喜的小姑娘在呓语眼中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呓语那张始终挂着从容笑意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不加掩饰的难堪与不可置信。他猛地拉开距离，一只手捂着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面色阴沉：“你究竟是什么人？”
今天他居然被一个扮猪吃虎的小姑娘给戏弄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谁知，小姑娘的嘴很是刻薄：“陈二牛，我是你爹！”
“你——！”
呓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被冒犯到极致之后才会有的，近乎失控的愤怒。
“找死——！”
他抬起那只沾着血的手，指尖凝出一团暗紫色的光，边缘的电弧噼啪作响，把周围的空气都灼得微微扭曲。
突然——
轰！
一声闷响从头顶炸开，一道银色的雷霆贯穿了那道裂缝，笔直地砸落在祝如愿和呓语之间，银色巨柱横亘在训练场中央，通体泛着流动的电光。
紧接着，其余六根雷神柱落下，点连成线，将训练场一分为二，护住身后的人。
巨柱之上，七道黑色的斗篷落了下来。
“我没来晚吧？”那人摘下黑色斗篷，露出一张异常年轻的脸。
祝如愿豆豆眼：“......不晚，就是天花板有点贵。”
017小队的队员们回神：“居然是【灵媒】！”
韩少云也没想到他发出救援信号后，居然来了一支特殊小队。
“【灵媒】？阴魂不散的东西.....”呓语胸前的燕尾服已经被血洇湿了一片，他全盛时期尚且被灵媒追得像条狗，更何况他现在还负伤了。
呓语不再犹豫，一道幻光在他身边绽开，他侧身钻入其中，消失在原地。
“检测到古神教会【呓语】，即将开始狩猎......”卜离身后的一个黑衣开口，声音沙哑。
卜离侧过头：“我们得走了。”
七道身影一晃，便回到了各自的银色巨柱之上，刺目的电光迸出，雷神柱冲天而起，刹那间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七个排列整齐的大坑。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可算是安静了。”祝如愿松下一口气，才觉得脸上的血腥味实在难闻，走到已经断成两截的训练场休息区长凳上，拿出一块湿毛巾，开始擦脸。
青青听到她的嘟囔，问：“小祝你在说什么？”
祝如愿一顺口：“我说，【灵媒】剩下六张嘴巴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韩少云顿住，错愕地回头看她。
灵媒小队除去队长卜离以外，皆是遗体，因为队长的禁墟【灵媒】，得以将每个人的灵魂封存在内。
啊哦。
祝如愿也同样震惊。
对啊！为什么我能听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