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应了一声,拎着三舅打包好的餐食出了门。他沿着街走了几分钟,拐过路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甜品店的玻璃窗明净透亮,里面坐着两个女孩子。
祝如愿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两人中间摆着两杯咖啡和一碟小蛋糕。她正歪着头听对面的人说话,忽然被什么逗到了,整个人笑得往后一仰,手撑着桌面,肩膀都在抖。
丸子头姑娘也笑,伸手作势要打她,她躲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隔着桌子笑成一团。
那笑意明媚,眉眼都舒展开来,像是比午后的阳光还要肆意。
周平站在原地,隔着喧闹的马路,透过那面干净的玻璃窗看见了这一幕。
他忽然发现,她似乎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开怀地笑过。
虽然她总是弯着眼睛,笑得很甜,却总留有余地,不是现在这样放松的、无所顾忌的笑。
周平垂下眼,低头看了看身上围着的围裙,以及手里那盒盖浇饭,没有再多看第二眼。
他推门进了便利店,把餐盒放在柜台上,对老板说了句“三舅让我送来的”,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丸子头姑娘叫沈栀,是祝如愿从初中到高中都分在同一个班的朋友,也是原主非常非常非常珍惜的朋友。
两个人在成绩榜上你追我赶了整整六年,良性竞争得坦坦荡荡。这种并肩跑了六年的交情,是扎扎实实用日头熬出来的。
这次也是跟着爸妈来西津市的姑妈家做客,顺道也见见好友。
“这次我们又考到同一个大学了!”沈栀吃完了最后一口小蛋糕,“可惜不是一个专业,到时候常出来玩呀!”
祝如愿笑着点点头。她知道后面自己就要加入守夜人了,从此轨迹就要从普通人的生活里岔出去,到时候大概没有多少机会常出来玩了,甚至很多事都不能跟对方提。
她没有多说,只是弯着眼睛听沈栀絮絮叨叨地讲一些趣事、新买的时尚小废物、隔壁班的八卦......
沈栀说得眉飞色舞,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啊了一声,满脸遗憾:“哎呀,我下午得去给我姑妈的儿子补课,电影看不成了。”
祝如愿摆摆手:“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补上。”
两个人站起来结账告别。就在祝如愿转身的瞬间,余光扫过便利店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她一眼就认出了,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正想追出去的时候,又折回柜台,要了一款开心果巴斯克。
店员麻利地装好盒子,她才快步追上去。
她穿过稀疏的人流,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开口:“阿平。”
他没有停。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清亮了几分:“周平!”
周平被身后忽然响起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脚步猛地顿住。他回过头,看到祝如愿正穿过三三两两的行人朝他奔赴而来。
午后的光落在她发顶,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
“你刚刚在想什么?怎么都没听到?”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还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周平刚从意识里回神,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透过玻璃窗看见的那一幕,也没想到刚刚心里想的人会这样突然出现,嘴巴一顺,心底那句没经过滤的话就自己溜了出来:“我在想......对不起,我不太有趣。”
“谁说的。”祝如愿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脸上常挂着的笑意收了大半,“又是那群不长眼的?”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平习惯了沉默之后补上一句抱歉,觉得自己的寡淡乏味是一种亏欠。
祝如愿忽然放轻了声音,语气里那股沉意化开了,像是冰面下流过的暖水:“不是你不够有趣,是这个世界欠你太多,没办法逗你开心。”
紧接着,她把手里的淡绿色蛋糕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喏,”她仰起脸来看着他,眼底浮着一点狡黠的、亮晶晶的笑意,“现在世界来哄你开心了,这是托我给你带的小蛋糕。”
周平的心忽然又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毫无预兆,嗡的一声,余韵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指尖,麻酥酥的。
向来面对强敌也不会乱的剑圣,此刻却显得有点气息慌乱。
“谢谢你,如愿。”
纸袋被他小心地拢在掌心,捧住这一团暖意。
两人一同回到三舅土菜馆,三舅听见有人进店抬起头来,又看见周平手里的小蛋糕,心里嘿了一声。
大外甥出息了啊。
“小祝怎么一起回来了?不是跟同学约了看电影?”
“同学临时有事,她姑妈家的儿子要补课,下午的电影就取消了。”她摊了摊手,计划赶不上变化嘛,也挺正常的。
三舅哦了一声,正要说什么,祝如愿忽然眨了一下眼睛:“诶,对哦,票也还没退,我们下午去看电影吧?”
周平擦桌子的手一顿:“......什么电影。”
“不知道啊,好像是动作片吧。”
祝如愿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已经飞快地打好了算盘。只要他答应,她马上就把爱情喜剧片悄悄退票,换成武侠动作大片。
原谅她吧,就算是卷王偶尔也想给自己放个假。
周平还没回答,旁边忽然插进来三舅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们每天都去山上,有什么好逛的?去干点年轻人做的事。”
中午客人刚走完最后一桌,三舅就迫不及待地把围裙一解,手里攥着块抹布,像赶鸭子似的把两个人往外撵,让他们在电影开场前多逛逛。
周平被推出去的时候,身上的围裙还没摘,三舅指了指门口那把躺椅,示意围裙放那儿,嘴型:快去。
商场离得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
周平很少逛这种地方,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些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他走得不快,目光却一直没闲着,对每一件没见过的东西都保持着一种安静的好奇。
祝如愿走在他身侧,不催他,也不笑话他。他停下来看什么,她就跟着停下来,耐心地一点一点给他讲——这个叫盲盒,里面是随机的玩具;那个是拍立得,按一下就能吐照片出来;这一排是扭蛋机,投硬币进去会掉一颗蛋,里面的东西也是随机的。
电影是部老牌武侠片的翻拍。打戏密集,刀光剑影铺了满屏,周平坐在座位上看得极专注,脊背微微挺直,渐入佳境。
祝如愿偏过头,借着银幕上明灭的光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周身的气场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练剑这些日子,已经渐渐能分辨出剑意里的细微差别。此刻他坐在她旁边,周身却仿佛罩了一层薄而密的气息,平和安静,却蛰伏着一股引而不发的暗流。
她怔了一瞬,随即在心里缓缓冒出一个念头。
不是吧,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顿悟了?
......这电影票,可以找叶梵报销的吧。
那天晚上,西津市山上又遭殃了。
入夜后,山风骤停,林中虫鸣倏地消了声,像是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
一道冲天剑气从山腰间滚滚而起,如白虹贯日,长河倒悬,直破云霄。
满山皆被周平的剑意笼罩,共鸣、震颤、低吟,化作一片肃穆的回响,铺天盖地地漫过每一道山脊。
乾坤朗朗,大道迢迢。
那股剑意贯入夜空,与星辰相接,又从星空深处缓缓回落,像一场无声的雨,洒遍整座山的每一寸泥土与石壁。它没有伤及任何一草一木,却让万物都感受到了那股压得人几乎要跪下来——
像是天地本身,在这一刻轻轻地、郑重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