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恢复木刀的时间回溯都在消磨王免的精神力,那种空洞感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滑,他额角渗出的细汗沿着眉骨汇成滴,啪嗒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握刀的手依然稳,但明显比方才更吃力。
而祝如愿的木剑也好不到哪里去,木纤维在剑意的反复冲刷下早已不堪重负,整柄剑身在每一次碰撞后都发出细微的嗡鸣,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在风中颤栗。
最后一击,两人都没有退。
祝如愿将所有残余的剑意凝于剑尖那一点,剑身在承受极限的边缘发出尖锐的嘶鸣。
王免也使用最后一次时间神墟将速度发挥到极致,刀刃在加速中微微发烫,刀锋划过空气时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两人同时踏前。
刀与剑在空中相遇。
没有碰撞的轰鸣——那一声清脆得几乎像琉璃碎裂,短促、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高处绷断了弦,然后便是骤然降下的寂静。
王免的刀在命中剑身的同一刻从中段崩裂,前半截刀身打着旋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斜斜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刀柄处只剩半截残刃还被他握着,断口处的木纤维翻卷着。
而祝如愿的木剑也几乎在同时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那裂缝沿着剑脊迅速蔓延,下一秒整柄剑身寸寸碎裂,如雪般纷纷扬扬地洒落。
两个人站在原地,手中握着的武器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器柄。
木剑的碎裂与木刀的断裂之间,虽结局一致,但本质上是有不同的。
木剑的碎,是剑身承受不住她剑意的收束,裂纹由内向外。
那道铺天盖地的力量被祝如愿在最后一瞬拧成一线,以远超木质承受极限的密度撞入那柄普通木料的纹理之中,从内部将其撑裂。
这柄木剑根本无法发挥祝如愿的全部实力,剑先于势而崩,而她的势还远远没到尽头。更何况她还留有余力,连神墟都未动用。
王免的刀碎,却完全相反。
如果不是他多次用时间神墟来恢复刀身的完整性,那柄木刀早就断了,根本撑不到最后一击。当他最后一次回溯结束时,精神力已经见底,而那柄木刀也在最后一击中断裂成两截。
这是王免的精神力先到了极限。
两柄木器同归于尽,但一个尚有余力,一个是已至顶峰。
尘埃落定,方才那道碰撞的气浪已经散尽,只剩两个人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交错的喘息声。
静了片刻。
“谁赢了谁赢了?”一个新兵压着嗓子问旁边的同伴,声音里憋着兴奋。
旁边那人愣愣地看了一眼场中:“木剑和木刀......都断了啊。”
“那算......平手?”
“不是平手。”莫鸿抱着木刀站在人群边缘,他的目光落在场中那道正在低头端详断剑度的身影上,看了好一会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看来今天,他已经错过了与她对练的好时机。
王免低头看着自己掌中仅剩的半截刀柄,他没有急着放下,指尖在断刀柄的尾部不自觉地捻了一下,转而抬眸看向她。
她刚把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而自然,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完全褪下去,亮晶晶地映着天光。
只觉得此时的祝如愿耀眼极了,她像是天生就该被偏爱的那种人——不是站在光里才发光,而是光先找到她,然后才愿意落在别处。
王免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厉害的剑意。”
祝如愿闻言,偏过头来看他。
她听见他的夸赞,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那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坦荡又明快。
“那当然咯,我也不能给我的老师丢脸呀。”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可那份得意里没有半分傲慢,反而透着一种热腾腾的、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力。
真可爱啊。
王免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方才交手后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
......
第一天的炼狱之后,接下来的集训日子就变得正常了许多。虽然每天的体能训练依旧让新兵们叫苦连天,但至少食堂的伙食恢复了正常水平,也不会再出现凌晨三点负重跑把人跑进医务室的变态体罚。
新兵们的集训也不全是体能训练,教官们会在大家累到快要散架的时候,适时穿插一些文化课。
所谓文化课,包含了国的神话体系、守夜人的历史沿革、禁墟与禁物的表现形式......
随着大家的知识体量日渐丰富,也渐渐了解到:赫尔墨斯对大夏并不友善。
所谓树大招风。
祝如愿是祂的神明代理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从未遮掩过。
可当知识体量追上了这些信息的重量之后,那些原本只是零星飘散的耳语开始有了形状。
“如果她是恶神代理人,为什么要加入守夜人?”
“谁知道呢......”有人压低声音接了一句,“莫不是要打探守夜人的机密?”
“不会是古神教会的卧底吧?”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正当那几段低语准备继续往下蔓延时,一道声音从侧面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语气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似乎在谈什么我感兴趣的事,我可以加入你们吗?”王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张课桌旁边,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身后还跟着孙田屏、李玄、岳桂、谢星恒,他们都在笑着,却是皮笑肉不笑的和善。
桌边的几人同时噤声。
谁不知道这几位和祝如愿走得近?
从京华山那次极限训练开始,七个人的名字在同期新兵里几乎是绑在一起出现的。
那几个原本凑在一起压着声线说话的新兵,目光在面前这几张带着笑容的脸之间来回扫过,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几人手足无措之时,一道清冽的女声从门外响起来:“不是说要一起去食堂吃晚饭吗?快来啊。”
这时,被蛐蛐的正主出现了。
祝如愿从门框边偏出身来,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那张课桌周围的几个人。
没有人知道她站在那里听了多久,但她出现在这里的时机恰好足够让人明白,那些话,她全都听见了。
岳桂看着那几人慌乱又心虚的神色,嘴角一扯,嗤笑了一声:“敢做不敢当吗?几个怂包。”
那几个新兵被这句不轻不重的话扎了一下,有人猛地抬起头,憋红了脸,语气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你们同她一起,又是什么......”
“——你这里,笔记记错了吧?”
祝如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课桌旁边。
她俯下身,拿起桌上一支圆珠笔,笔尖利落地落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圈出了好几处狗爬字的笔记。
她偏过头,看了那个笔记本的主人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切似的温和:“哎呀,平时体能训练可以不需要,文化课怎么能不带脑子呢?”
“你——”
那个新兵猛地拍桌站起来,刚想伸手去夺笔——
咚!
那支圆珠笔裹着一层极薄的剑意,被祝如愿的手腕极轻地一送,刷地钉进了课桌桌面。笔身笔直地插入木质桌面,入木三分,稳稳地嵌在那人的手指缝之间,没有碰到任何一寸。
桌边那人脸上的冷笑还僵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瞳孔却猛地缩了一下。
“我的资料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在守夜人总司令的桌上了,不劳你们操心。”祝如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去晚了食堂就没菜了。”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几人,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愣着干嘛?”
赵薇薇上前揽上她的胳膊:“愿愿,你不生气吗?我们可以给你出气!”
祝如愿脚步没停,头也不回:“他们加起来也打不过我,这辈子都只能仰望我,我为什么要在意?”
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的情绪,换而言之,这几人就没被放在她眼里。
走廊的光从祝如愿身后灌进来,把她半个侧脸镀成暖金色,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亮——她偏着脸,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的神色松弛而坦荡。
“当然,谢谢你们站在我这边,为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