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地断开又合拢，她的影子覆上他的，把他整个人拢进一片柔和的暗里。
祝如愿伸出手，绕过了他，掌心贴在他柔软的发丝上，轻轻一带，让他将额头抵在她颈侧，脸颊埋进她肩窝的凹陷里。
手臂绕过去的时候，她感觉王免微微僵了一下，但那绷紧只持续了不到片刻，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任由那股带着香甜气息的温热从她身上渗过来。
楼道很静，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里电流细微的嗡鸣，能听见两个人衣料摩擦的窸窣，王免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从急促渐趋平稳，最终变得深而缓。
也能听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咚，比他自己的快一些，像另一颗小小的、不安分的鼓点，又像一只被拢在掌心的雀鸟，扑棱棱地撞着他的胸腔。
他自己的心跳起初也是沉稳地敲着，可被她的节奏一勾，渐渐地也乱了拍子。
“没关系，”她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隔着衣料，闷闷的，却热乎乎的，“今后的每一年，都会有人陪在你身边。”
她的嘴唇离他颈侧的皮肤很近，近到每一个字吐出来时，温热的气息都拂过他耳根下方那一小片薄而敏感的肌肤，激起细密的、几乎不可见的战栗。
那呼吸像初春的柳絮落下来，轻得让人不敢动，怕一动就散了，却又叫人忍不住想侧过头去追。
王免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臂，回抱住她。手掌落在她背后的位置，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他阖了一下眼。
楼道里的灯在他合拢的眼皮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橙红色，温存地贴着眼睑。
王免的鼻尖埋在她发间，闻到了太阳似的暖融融的甜香，还有她体温烘出来的、独属于她的干燥气味。
他想，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
谢谢你。
这是近些年来，最好的一个年了。
楼下空地上的雪人已经初具雏形了。
两颗大小不一的雪球摞在一起，底下那圈被拍得圆滚滚的，上头的脑袋稍微歪了一点，像是被人随手一搁还没来得及扶正。
李玄正蹲在雪人旁边，双手按在底座上使劲拍实，嘴里念叨着：“这边再补一点，这边弧度不够。”
岳桂站在另一侧，手里捏着一团雪正在往雪人的肩膀上糊，一边糊一边皱眉：“你那边拍太紧了，左右都不对称了。”
李玄头也不抬：“不对称才有风格。”
岳桂：“你这是歪理。”
李玄：“没品，这叫艺术。”
赵薇薇已经放弃参与堆雪人的核心工程了，她蹲在几步开外搓了一排小雪球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阶边上，像在排兵布阵。
谢星恒举着两根树枝正比划着往雪人脑袋上插，一边比划一边后退两步看效果，退了第三步的时候后脚跟踩进了孙田屏刚刚堆好的雪人里。
孙田屏“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你小心点”，谢星恒已经踉跄了一步，手里的两根树枝一松，一根插进了雪人的左眼位置，另一根直直地戳进了底座，像一根横生的犄角。
谢星恒稳住身形回头一看，自己也乐了：“你看，这雪人头上长了龙角。”
孙田屏白了他一眼：“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的艺术加工。”
不知怎么的，李玄和岳桂的拌嘴升级成了打雪仗。一个雪团准头不怎么好，“咻”的一下砸在了头顶“龙角”的雪人，雪人本就偏歪的头被这一击直接拍落了半边。
这下好了，成无头骑士了。
孙田屏看着自己半塌的雪人愣了一息。
兄弟之间报仇哪有隔夜的。
他立马蹲下身，捏起一团雪，精准地砸在了岳桂的后背上。
岳桂“呀”了一声，转身就笑骂着还击。
祝如愿和王免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片混乱场面。
白茫茫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七八个人影在雪雾中闪转腾挪。有人弯腰捏雪团、有人猫着腰迂回绕后、有人直接放弃战术端着两捧雪正面冲锋。
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被冷风裹着在空中炸开，炸成一朵朵白汽腾腾的花。
祝如愿迎着那片雪雾，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她加入战局的方式非常直接，捧起一把雪，反手就糊在了离她最近的李玄的后颈上。
李玄从雪地里弹起来哇哇大叫，回头看见是她，那句脏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变成了“祝如愿你搞偷袭——”然后被王免一记横飞过来的雪球堵了回去。
王免的准头好得过分，几乎每一发都能精准命中目标。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因为精准就意味着“威胁太大需要优先集火”。
李玄和岳桂难得达成了共识，一左一右地夹击过来，两团雪同时砸中王免的肩膀。
王免掸了掸肩头的雪，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难得的孩子气，弯腰搓了两团更大的，一左一右地回敬过去。
赵薇薇已经彻底进入状态了，她端着台阶上那一排小雪球的储备，居高临下地发起远程攻势。
但她的储备很快就被谢星恒从侧翼偷走了大半，她举着空荡荡的双手追着谢星恒跑了半圈，最后被他绊倒在雪堆里，两人一起滚进了旁边的松雪堆中，挣扎着冒头，对视一眼又同时笑起来。
没有分出输赢，也没有人追究到底谁砸了谁、谁报复了谁。
到最后，所有人都四肢张开地仰躺在雪地里，呼吸在冷空气里化成一片白色的薄雾，哈气从七张嘴里同时升起来，在头顶凝成一小团暖融融的、散不掉的云。
李玄有些不舍道：“唉，如果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平常的岳桂早就和他拌嘴起来，但这次也难得生出同样的感觉：“结业后我们肯定都打散了，各去各的守夜人驻地，天南海北的，哪能一直在一起啊。”
雪地里安静了两三息，然后王免的声音响起来：“我们可以组个特殊小队。”
谢星恒猛地从雪地里抬起头来：“对啊！我们这可是有两个挂笔代理人呢，苟富贵啊两位......”
祝如愿躺在雪地里，望着头顶那片缀着稀疏星子的夜空。夜风从她脸上拂过去，带着雪的清冽和旁边王免衣料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拨了一下她旁边的雪——是王免，他用手指在雪地上划了一道，不知道划了什么，又用掌心抹平了。
“好啊，不会忘记你们。”
这个无法与家人团聚的年里，却能有这样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欢声大笑，也如同家人一样。
祝如愿闭上眼，她在想......其实一直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年后，上半部分的体能专项训练告一段落，下半部分会着重于战术指导、模拟演练、禁墟原理、战斗实操、甚至还有一整套齐全的世界神话故事，以及一些关于现今出现过的高危禁墟讲解。
这个时候，祝如愿学霸的品质就显现出来了，笔记记得清清楚楚，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重点、难点和延伸思考，连页边空白处都填满了她自己的批注。
随堂测验对她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短期测评次次满分，就连案件分析报告都条理清晰。
祝如愿和王免在教授理论知识的顾教官眼里都是好学生，每次课堂上答不上来，就抽这俩解围。
孙田屏吐槽：“你俩就没有短板吗？”
王免想了想，诚实道：“我上次京华山极限训练不是没跑过么。”
上次的京华山跑酷，已经是第五次了。
这五次，他们要是撑不下去就一头撞晕，难免有运气不好的，就只能在【真言戒指】下倒出不少秘密。
而祝如愿，整整五次京华山，她每一次都跑完了。
众人忽然齐齐转头看向祝如愿。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她的头发今天用一只猫爪簪子盘了起来，松松地别在发髻上，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赵薇薇托着腮：“整个集训营就愿愿没有接受过【真言戒指】的审讯了吧。”
李玄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其实......我们也还是很想听的。”
祝如愿目光扫过一圈齐刷刷望着她的面孔，偏了偏头，那只猫爪簪子在发间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也跟着歪了歪脑袋：“想听我什么？”
岳桂凑过来吃瓜：“很多新兵借着【真言戒指】跟你表白，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这群教官也忒八卦，每次都问这种感情问题，结果后面都成了大型表白现场了。
这怎么不算一种她的大型社死现场呢？
“没有。”祝如愿扶额，“那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