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离向下查探的路并不长。
古神教会的据点依山而凿,他带着两道黑斗篷沿廊道逐层扫过,除去几名值守的川境外,只遇到了一名海境驻守此处。
那人在卜离面前连第一招都没撑过去,便被钉在了石壁上。
从他口中得知,上面还有一位无量境,守在核心实验区。
卜离松开刀,转身便往上走。
祝如愿身边还跟着四个小队成员,他倒也没太担心上面的情况。
她虽然刚入队不久,但应变能力和临场判断在上次任务中已经得到了印证,况且那四人也不是摆设。
可他走了不到三层台阶,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股克莱因境巅峰的精神力从上方某处毫无遮掩地漫了下来,气息阴寒,带着一种被岁月和杀戮磨得极其锋利的压迫感。
卜离的脸色一沉,猛地加快步伐向上掠去。
除去古神教会的三神之一,他想不出在古神教会中还有谁拥有这样的实力,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名神明代理人!
可就在他快要接近上一层出口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随即整座山体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碎石从他头顶的天花板上簌簌坠落,他侧身避过几块,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停。
可当他抵达石壁入口时,向上走的通道已经被彻底封死了。整条廊道在他面前塌陷成一片碎石堆,巨大的岩块交错堆叠,堵得严严实实,连一道缝隙都不剩。
周边已经摇摇欲坠,若是再待在此处,怕是要被整座山体坍塌埋住了。
卜离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转身朝着入口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从裂隙中踏出的那一刻,目光先落在远处。
上方的山峰像被什么从内部斜斜地切了一刀,一道裂口从山腰处一路延伸到向上。
被分离的小部分山峰正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可逆转地塌陷下去,碎石和尘土顺着那道裂口轰隆隆地往下滚落,声音沉闷而绵长。
剧烈的山体动荡惊动了远处接应的当地守夜人小队。
几人从掩体后快步跑出,为首的队长看着卜离从烟尘中走出,又看了看正在坍塌的山体,脸色白了一瞬,声音慌乱:“卜队长,【灵媒】其他的队员呢?”
卜离看向坍塌处,然后开口:“还在山里。”
当地守夜人小队队长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他猛地转过身,朝身后的人喊道:“快,联系搜救队!”
“不必了,他们在朝我们这边赶过来。”
卜离借助【灵媒】的感应,捕捉到四个队友正从坍塌方向的侧翼飞速接近,速度极快。
这是不是侧面证明她也是安全的?
他握着刀鞘的手微微松了一线。
不过一会,四道黑斗篷从一片扬起的尘雾中掠出,在他们面前落定。
四人分别扛着一名研究人员和三名古神教会的成员,落地时微微俯身,将那些昏迷不醒的人放在地面上,然后直起身来,安静地站在卜离面前,姿态依旧整齐。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照亮了斗篷表面附着的厚厚一层灰土,和身上不同程度的战斗痕迹。
其中一人的右臂从肩部以下齐根断裂,残留着尚未完全消散的阴寒气息。
卜离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却没有在他以为该在的位置看到那道新斗篷的身影。
他的脸色这才难看起来:“她人呢?”
四道黑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简直就是胡闹!”卜离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被他强行压住的怒意,“实验数据比她的命还重要吗?”
这么多年了,卜离一直是一个人带队。
其余六人都是已逝的亡魂,由他支配、由他调度、由他带着走向每一个该去的地方。
【灵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活人队友了,久到卜离几乎快忘了队员会不听话,会擅自做决定,还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月光照见一道御剑而来的身影,斗篷下摆被风吹得猎猎翻飞。
“诶呀,是谁惹队长生气啦?”
声音从天而降,清清脆脆的,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和压不住的气喘。
可她的眉眼却是弯着的,像一只做错了事但还想先打个招呼的小猫。
“你——”
卜离的声音才起了个头,便见她从斗篷内侧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东西,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物一样裹在布料里,用双手托着,微微前倾地呈到他面前。
布料掀开一角,露出一截断臂。
整条手臂被裹得严严实实,连断口处都被她用一块干净的布料妥帖地包住了,没有让尘土沾染半分。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捧着它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声音一下子从方才的轻快跌成了委屈巴巴的、温温和和的语气,尾音微微往下坠:
“对不起,队长。小花儿前辈为了救我,右臂被阡陌斩下来了......”
卜离看着她。
小姑娘灰头土脸,脸颊带血,可她的双手托得很稳,捧着一件她拼了命才从坍塌的山体里带出来的、对她而言极其重要的东西。
祝如愿的认错态度积极到让他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口的重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卜离心中猛然一震。
在一场足以将任何人埋入地底的坍塌中,祝如愿心中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要尽快脱身保命,而是优先把一具遗体身上被斩断的肢体捡回来。
卜离都没发现他声音晦涩,艰难开口:“......为什么?”
祝如愿抬起眼来看他,双眸在月光下依然清亮,将他所有的动摇都映在眼中:“我们是一个小队的同伴呀。”
她说得那样自然,像是这个答案从来不需要思考。
只因为它属于一位已经死过一次的前辈——她甚至没有多想,没有计算过值得不值得,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卜离看着她,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发现自己那颗被他用沉默、距离和一层又一层坚硬外壳裹了太久的心,正在被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焐化着。
温热的、涌动的、带着生命力的东西从每一道裂缝里往外渗,把他这些年的疲惫和孤独一寸一寸地浸润、松动、剥落。
他拒绝新人的加入,是因为他不想再有同伴失去;【灵媒】特殊,新人很难融入那些已经跨越生死界限的沉默关系里。
可眼前这个姑娘,她会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已经死过一次的前辈,去做她认为重要的事。
……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才好。
而祝如愿站在他对面,见他那副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猛然想起,这位队长冷脸说过的那些要把她调走的话,忽然觉得自己的队内地位岌岌可危——她才刚入队没过24小时,就已经把队长气到说不出话了。
她抿了一下嘴唇,声音放得又软了几分:“队长,我真的知道错了......”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臂,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的、近乎恳切的期待,“你能想办法给小花前辈缝上去吗?”
卜离蓦的被气笑了。
不是那种被气到无奈之后扯出来的冷笑,而是一声货真价实的、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的气音。
笑声短促而低哑,闷响一声,涟漪漫开,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没有人看见他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弧度,转而动了动手指。
断臂的黑斗篷用仅剩的左手,动作不轻不重地敲在祝如愿的小脑袋上。
祝如愿被敲得微微缩了一下脖子:“队长,你做什么?”
“是小花儿要教训你。”
“小花儿前辈说要告你诽谤!”
卜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笑意不是从嘴角扯出来的,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随即蔓延到眉梢、嘴角……整张被沉默和距离打磨了太久的脸上。
这么多年,这支死气沉沉的特殊小队居然也开始生动起来了。
祝如愿,你是上天眷顾【灵媒】,赐予的一个奇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