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赶去金城市的路上会途经一片沙漠地区。
雷神柱在高空中平稳地掠过,风从下方卷上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
远远看去,前方地平线的边缘翻涌着一片浑浊的灰黄色,沙尘暴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缓慢移动。
正巧天色已晚,气温骤降。
祝如愿朝下方指了指:“要不我们就在这个岩洞这里凑活一晚吧。”
侧前方的不远处,一处被风蚀得凹凸不平的岩壁根部,裂开了一道一人多高的缝隙,往里探了探,洞口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地面是积了多年的细沙,干燥而平整,至少能容他们八人过夜。
卜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雷神柱平稳地降落,在洞口前方的沙地上激起一小圈细碎的尘雾。
祝如愿侧身进洞,手腕一翻,一缕剑气从指间溢出,贴着洞口的边缘无声地铺展开来,像一层透明的纱幔将整道入口封住。
风沙撞击在上面的瞬间被无声地弹开,细沙顺着屏障表面滑落,洞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沙尘暴低沉的、像巨兽喘息般的轰鸣。
卜离弯腰在洞内生了一堆火。
火苗“呼”地蹿起来,橙红的光把整座岩洞照得暖融融的。
火光映在石壁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地晃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口那道被剑气封住的屏障,有些意外:“海境巅峰?什么时候?”
卜离担心她急于求成,晋升太快会影响根基。
可他也清楚,这大半年朝夕相对,祝如愿的成长他全都看在眼里。每一次战斗,不论大小,她都能从中汲取到扎实的东西——不是那种“赢了就行”的粗浅收获,祝如愿会把每一次战斗复盘,细细地嚼过一遍,变成自己成长的一部分。
她的境界每一层都有对应的战斗痕迹来支撑,没有跳过任何一个应该停留的台阶。
曾经吴通玄凭借着七大“王墟”之一的【无相】,总说自己也算是个妖孽了......卜离笑骂他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让他收起那股得意劲儿。
而现在祝如愿就是这座更高的山,而且永远都无法丈量她将来会企及的高度。
“就昨天吧?”祝如愿正蹲在火堆旁伸手烤火,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灵动的眸中映着两簇跳动的橙色火焰,“实战使人进步嘛!”
毕竟这大半年连轴转,总得捞着点什么才不辜负自己这么辛苦。
每一支特殊小队都具有不同的职能。
【蓝雨】肩负着行走于迷雾之中,执行高危任务的职责,经常不在大夏境内;而在【假面】未成立前,处理大夏境内的神秘是由【凤凰】和【灵媒】一同负责的。
每次清扫完古神教会的据点,连口热乎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要赶去处理下一只神秘的时候,祝如愿都无比想念王免,恨不得托梦告诉他,一定要快点组建特殊小队。
加油啊王免,指望叶梵批假期,还不如指望你呢!
况且队长卜离是克莱因巅峰,其他几位前辈的境界依靠【灵媒】也是连通的,全队就她一个小卡拉米差一截,再不长进点,她自己都说不过去。
“队长你这什么眼神?”
“难道说神明代理人都这么变态?”卜离的语气里没有恶意,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什么叫都?”祝如愿从火堆上移开目光,看了他一眼。
卜离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的同期不是还有一个神明代理人吗?听说前段时间也突破海境了。”
“昂,”祝如愿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点被提起老熟人时才有的、熟稔的暖意,“他被调去了006小队。”
“他不会留在上京的。听上层的意思,是想让他组建一个特殊小队,虽然上京市神秘众多,但还是太限制一位神明代理人发展了。”
“那我可盼着他快点组建起来,我们的工作量能减少了!”祝如愿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同期将来可能超过自己的不满或比较——全是真情实感的、对“工作减少”和“终于能放假”的、无比真诚的渴望。
卜离他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你居然服气?他日后可是特殊小队的队长。”
他想知道,当同期的好友获得那样一个位置时,她心里会不会掠过一丝“凭什么我不行”的念头。
毕竟同为神明代理人,她的境界已经远超王免,战功和实战经验也在大半年里积累了厚厚一叠。
按理说,她是更有资格被推上去组建一支队伍的人,可她没有被放在那个位置上。难道她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被压下去的愤愤不平吗?
祝如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嘴角那点弧度稳稳地挂着,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想的”的理所当然:“那又怎样?我境界不还是甩他一截吗?而且——”她微微拖了一下尾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哂笑,“我要是成了特殊小队的队长,有些人还坐得住吗?”
如果祝如愿是守夜人上层,她也会倾向于知根知底的王免,而不是一位势头正盛的恶神代理人。
卜离拨弄火堆的手顿了一下。
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方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看着那簇火苗跳了两跳,才慢慢直起身,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脸上。
橙红色的光把她的轮廓描得温润而清晰,她正低头往嘴里塞一块干巴面包,腮帮子微微鼓着,咀嚼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像一只正在认真吃饭的小动物,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卜离也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就看清了守夜人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局势。
她的通透不是那种被挫打磨出来的、带着无奈和委屈的明白,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的清醒。
但他怕她难过,怕她觉得自己不够被信任。
于是便抬手拍了拍她的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他很少使用的、像在许诺般的郑重。
“没关系,以后【灵媒】就是你底气。”
祝如愿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腮帮子还鼓着,可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火光把她眼底那一点极细微的、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之后微微泛起的水光映得亮亮的。
“......嗯。”
金城市的神秘在祝如愿的共享视野下无所遁藏。
那只未知的、潜伏在城郊废弃工业区深处的神秘,还没来得及释放它的领域便被精准地锁定了位置。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卜离抬手,六道黑斗篷封死了所有退路,一道剑气落下斩首,神秘在几息之间被绞杀,连一声完整的嘶鸣都没能发完。
任务收尾的速度快得让当地守夜人小队还没来得及从警戒状态里完全松懈下来,就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了。
然后,就迎来了祝如愿心心念念的假期。
雷神柱拔地而起时,她感觉到风向变了。
一股带着湿润的来自东南方向的软风,贴着她的脸侧掠过去,带着久违的水汽和微咸的气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正在飞速后退的地貌。黄沙在视野边缘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浓郁起来的绿意,田垄、河流、城镇,然后在更远的地方,地平线尽头透出一片灰蓝色的、与天空融为一体的广阔水光。
海。
“接下来这片海域有镇墟碑,我们得乘坐守夜人的直升机。”卜离指了指下方的停机坪,“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祝如愿没有问去见谁,因为在她看见远处那道高墙轮廓的瞬间,她已经知道了。
是斋戒所。
——那么卜离想带她见的人是谁,也不必多问了。
因为提前报备过,他们进入的程序还算便捷。
“吴小狗儿,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那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蓝白色病号服,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然后他张开嘴,声音里带着一种“见鬼了”的、难以置信的、还有点没睡醒的恍惚:“你也没说你要来啊......不对,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祝如愿跟在六个斗篷后面,就听见他们集体蛐蛐的声音。
“吴小狗儿怎么又胖了?斋戒所伙食这么好?”
“什么吴小狗儿,再过几年叫吴小猪儿好了。”
“怎么把自己整这么邋遢?都不给咱新副队留个好点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