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蝉啧了一声,带着一种“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被拒绝了也不恼的无奈。
“你有想过吗?如果这也不是你第一次循环呢?”
祝如愿的眸光微微一顿,陷入沉默。
封蝉继续说下去:“你也无法保证,我们现在做的一切不是重复的无用功吧。”
在听到这句话的下一刻,祝如愿的确闪过了一瞬的迟疑,毕竟不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如果记忆被循环抹去,那她现在拥有的所有“信息优势”,也可能只是这场循环每一次都会重新发放给她的“初始道具”。
但那道迟疑只停留了一瞬。
“那不能够啊,我比你们有信息优势。”
她很快抬起了头,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向后吹去,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被火光映亮的、清澈而笃定的双眸。
“我既然能走进来、能和你们产生新的对话、能让你们意识到时间异常——那就说明我已经打破了你们原有的循环框架。”祝如愿直直对上封蝉的眼睛,十分笃定,“我不可能进来一趟什么都没改变,就重新陷入你们之前的死循环里。”
封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生气勃勃的一面,完全被吸引。
这个年纪比她小不少的女孩,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头,也并非无所畏惧的锋芒,而是一种在肆意生长的根系里,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正在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上撑开所有的泥土。
守夜人中能有这样的新鲜血液,何其可贵!
祝如愿,绝不能折在这里。
封蝉再次开口,声音里那层玩笑的壳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真切的担心和认真:“万一......你也和我们一样,出不去了怎么办?”
谁料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迟疑,没有被问住之后需要思考的空白,反而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点燃了,迸发出一道锐利的、带着惊人亮度、如同在火光的映衬下折射出细小钻石般的光芒。
“绝无这种可能。”
......
她们一行人没飞多久,便在连绵山色的褶皱间发现了一处村落。
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几缕细白的烟丝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向上攀升。
田野里有人正在弯腰劳作,田埂上几只鸡在慢悠悠地踱步,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被山谷拉成绵长的回音。
众人看着下方那幅过分宁静的田园图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这个独立世界里,居然还有除她们之外的活人?
村落的样貌比她想象中更古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厚厚的老瓦,没有电线,没有路灯,只有被脚步踩得光滑的泥土路和几道被车轮压出的浅浅辙痕。
“我们......集体穿越了?”
“人在古代,落地小山村,开始搞基建?”
“平时少刷点短剧吧,好吗。”
好在,这个村子里的人似乎早已与外界隔绝太久,久到他们对“奇装异服”已经失去了天然的警觉。
几个村民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略显迟钝的好奇,目光在她们异于常人的衣料和佩饰上打量着,却没有任何惊惧或排斥的表情,反而指着她们手腕上的金属扣饰和材质特殊的衣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问能不能以物换物。
问今夕何夕,他们相互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一种茫然,也不知朝代几何。
“我们世代都居住在此,有神明庇佑,日子照过,不关心外面的世界。”
神明。
又是神明。
祝如愿似有所感,从人群的缝隙间走出来,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走了几步,朝着村口的榕树走去。
树下,一座石龛安静地立在阴影里。
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石龛。
但这一次,它还没有被风雨侵蚀,轮廓清晰,棱角分明,连底座上细密的纹理都还完整地保留着。
龛前的香灰堆得很厚,残留的香脚还带着一点没燃尽的火星。
石像端坐,身形端正,衣纹流畅,可那尊石像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这算什么?
神本无相?
祝如愿站在石龛前,盯着那张空白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凉意沿着她的脊背缓缓爬上来。
——也许,这就不是神。
“快跑,有怪物!”
那声尖叫像一把钝刀划破了宁静的空气。
原本在田埂上慢悠悠踱步的鸡群骤然炸开,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
祝如愿猛然回身,瞳孔骤缩。
一头无实体的巨大怪物从天际线的方向缓缓压下来,它没有脸,没有四肢,只有一个巨大的轮廓,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把方才还清朗澄澈的天光吞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暗色。
【凤凰】小队集体拔刀,动作整齐而迅捷,八道流光从不同方向同时斩向怪物的躯干!
锋刃划过那片虚无的轮廓时,却像是切进了空气本身,连一丝阻力都没有遇到。
刀光穿过了它的身体,在另一侧重新汇合,而怪物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依旧缓慢地、沉重地朝着村落的方向移过来。
封蝉在村民慌乱的推搡中被撞了一下,手背磕在旁边的农作物架子上。
木架应声而断,她被粗糙的竹片边缘蹭过,手背上立刻渗出一道细长的、正在往外沁出血珠的伤口。
怪物是虚像,而村民是真实的?
村民们只能在恐惧中奔跑,朝着与怪物相反的方向,却跑不出那片正在被阴影覆盖的土地。
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怪物在村落里肆意地进行着屠杀,鲜血与骨骸在暗色的阴影下方迅速铺展开来,在泥路上洇出大片大片的深色。
一个妇人踉跄着从人群中跑出来,她的头发散了一半,衣摆上沾着泥土和血迹,脚步却朝着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
她穿过倒塌的篱笆和散落的农具,跪倒在石龛前,双手合拢,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颤抖着祈祷:“神明啊......求你,救救我们。”
那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怪物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望着石龛的方向,然后它的身体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正是......为此而来......”
与此同时,剑光闪过,石龛轰然碎裂!
那道剑光来得太快了,快到空气被切开的声音紧跟在剑光之后才传出,石像应声倒地,碎地七零八落。
祝如愿的身影从剑光之后显现,她保持着出剑后的站姿,手腕微沉,剑尖斜指向地面,剑身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白芒,像霜在日出前最后一道光影里的消融。
而怪物在她身后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开始消散。
她冷笑一声:“我大夏神明皆在轮回之中,你算哪位?”
话音刚落,天地之间猛然传来一声铜铃的余响。
不同于檐角那种细碎的、被风摇出的清响,而是一道沉甸甸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奋力摇动之后荡开的、带着金属质地的长音,沿着这片世界的边缘迅速扩散开来。
支撑着这方天地的一角正在摇晃、碎裂、剥落,像一堵被重物撞击过的墙,从裂缝处漏出一道窄窄的光,光线的边缘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如同一道正在缓缓合上的门。
“有出口,快出去!”
【凤凰】小队的某一人喊出声,下一秒,小凤凰已在原地重新化作那只巨大的火凤凰,金红色的翅膀在暗色的天幕下猛地展开。
众人一跃而上,脚步在滚烫的羽背上落得急促而稳当。
封蝉落在凤凰背上,一回头,却见祝如愿还站在方才出剑的位置,一动不动。
那道窄缝在她身后的天空中缓缓收窄,光线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变细、变暗。
“你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封蝉的声音从凤凰背上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被紧迫感和不解压碎了的急怒,“还不快走!”
祝如愿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脚底到肩膀牢牢地定住了。
她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强硬地靠颈部的力量将头转向封蝉的方向,嘴角弯起一道被气笑了的、带着锋利底色的弧度:“......小心眼的东西。”
“该死——!”在火凤凰即将跃过那道正在消失的窄缝的瞬间,封蝉一跃而下。
夏思萌本也想跟着跳下去,脚尖已经抬起来要离地了,却被身后孔伤的手一把拉住。
封蝉没有回头,声音从那道正在收窄的裂缝下方传上来,被气流削得断断续续:“你们都出去——这是命令!”
那道窄缝在她话音落下的最后一刻彻底合上了,把最后一线光也收了回去。
天地重新归于那片被编织过的灰蒙蒙的平静。
......
“你怎么在这里?”
祝如愿无奈地笑了笑:“我来找你们啊。”
封蝉神色困惑:“找我们做什么?有新任务?”
“你们已经失踪十天了,我们【灵媒】受叶司令所托,来寻找你们的踪迹。”祝如愿叹了一口气,她看着封蝉的眼睛,认真地补了一句,“这十天,你和其他队员有见过面吗?”
“什么十天?”封蝉皱眉,“我们刚进来这里,只是不知道她们被传送去了哪里。”
祝如愿一脸问号,顿时觉得事态棘手起来:“你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吗?或者说,一点异常都感觉不到?”
异常感?
封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我觉得很累。”
这很合理。
连续高强度工作十天,就算是生产队的驴也该累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