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离抱着祝如愿,坐在那片向阳的缓坡上,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声息。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嘴角还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好似只是平静地睡着了。
可他知道,祝如愿已经不会再醒过来了,最后的照向他的一束光,也要被收走了。
卜离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冰凉的发丝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却再也拼不回去。
很久很久,他没有再抬起头来。
风声穿过繁花丛,也穿过他空荡荡的、再也听不见回应的胸膛。
远处,六道黑斗篷宛若雕塑一动不动,目光涣散,早已没有了生者的光彩,可远远望去,竟也好似在为此悲伤。
残留在他们冰冷躯壳里的本能,使得内里的灵魂齐齐共振。
他们说不出口,流不出泪,甚至无法被清晰地感知,却确确实实地为同伴的离世而哀恸着。
守夜人本就是个高危的职业。
更何况,还是执行任务难度更高的特殊小队。
他们行走在黯夜之下,死亡如影随形,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所以,要面对同伴的死亡,对他们来说,是最需要去学会的事。
生者要带着死者的意志活下去。
前人曾照我,我找后来者。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便是守夜人。
卜离前后经历过六次队友的死亡,有时候甚至是在战斗中,其余人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便要提刀冲上去。
可现在是第七次。
他背负着许许多多,本该收拾好一切的负面情绪,尽快回到上京市复职......可此刻,他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两支特殊小队误入高天原,却能全须全尾地平安回到大夏,甚至还从须佐之男手中夺走了天丛云剑和八尺琼勾玉两大神器。
这都是因为祝如愿。
根本不可能的事,被她做到了。
他该为她骄傲的,也确实为她骄傲着,可骄傲之后,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无力。
祝如愿做了那么多,救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却没人能救她。
什么要这样对她!
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往后,即便是他死了,吴小狗儿也会复制他的禁墟……他们是【灵媒】,直至这个禁墟失效之前,会一直在一起。
卜离叹了一口气,转而凑到祝如愿的耳畔,轻声低语:“小元宵......该醒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那具冰冷的躯体在【灵媒】的契约之下,睁开了眼,并慢慢地坐了起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卜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他听不到她的灵魂在说话?
【灵媒】没有生效吗?
不似其他队友那样,卜离能听见他们灵魂的低语。这具被他驱使的躯壳里,一片死寂,空空荡荡,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卜离因为雪盲而失焦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祝如愿,心却沉入谷底。
他的声音干涩地挤出来,卑微又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元宵,你是不是在怪我没保护好你,所以才不和说话的......”
无人回应。
【灵媒】的联结在他和她之间好似失效了,卜离再也听不到那声熟悉的、带着笑意的“队长”了。
他伸出手,凭着感觉去够她的脸,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两片皮肤贴在一起,一片滚烫,一片冰凉,像是只要靠得够近,就能听见她灵魂深处那一声迟迟不肯响起的回应。
可什么都没有。
......
上京市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明明不是雨季,天却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淅淅沥沥地漏个不停。
叶梵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皱着眉望向远处。
他迟迟没有收到卜离的通讯。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说不清来由,也让他有点坐立不安。
卜离不是无缘无故会失联的人,除非事情已经到了他顾不上汇报的地步。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又汇成细流蜿蜒而下,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
直到【灵媒】八人披着黑斗篷、从大楼入口进入的消息传过来,叶梵的眉头稍稍舒展。
咚咚咚。
来人敲了敲门。
叶梵转过身,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卜离先进来了。
紧接着,他身后,七道黑斗篷陆陆续续跟了进来。
叶梵一一扫过,目光落在其中那道最纤细的身影上。
祝如愿和其余六道斗篷并肩而立,帽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与他们并无区别。
结果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了,叶梵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卜离面上没有表情,好似祝如愿的离去,把他身上最后那一点活人感抽走了。
叶梵也不知道,当初他力排众议将祝如愿强行容纳进这支特殊小队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
卜离简单陈述了这次帕米尔高原的事,以及祝如愿的遗言部分。
叶梵看着那把极具压迫感的天丛云剑,久久不语,心中难免抽痛。
“我知道了,我会满足她的心愿的。”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的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荣光闪闪的星海勋章。
这是守夜人所能获取的最高级荣誉,数量稀少,就连守夜人高层都无法给出一个具体的标准。
叶梵看着它,忽然觉得此刻递出这枚勋章,有些可笑。
所谓功勋,对于生者而言,是授勋仪式上被拥簇着的高光时刻,是万众瞩目,掌声四面八方涌来,台下尽是赞叹与仰慕;对于死者而言,则是抚慰那些还活着人,告诉他们,离去的人将会被永远铭记。
“既然她不想声张,你就替她收下这枚星海勋章吧。”
卜离伸出手,接了过去,手指碰到那枚冰凉的金属时,微微顿了一下:“这枚勋章,我替她收着。等她父母那边......等她父母那边问起来的时候,至少有个东西,能让他们知道,她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随后,他便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一寸一寸地远去,直到被雨声完全吞没。
叶梵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再次望向窗外。
整座城市都像是被泡在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告别里,连呼吸都带着潮气。
原来——
这反常的雨,竟是山河同悲。
......
昆仑虚。
昆仑镜内,映出一片向阳的繁花,还有那个苦苦哀求祂的凡人。
西王母轻轻叹了口气,广袖一拂,将祝如愿的灵魂摄入了昆仑虚。
灵魂落入昆仑虚的瞬间,藏于时光剪影之下的藏剑山脉,忽然发出一声近乎低吟的震颤,震颤从山体深处传来,沿着山脊蔓延开去。
那些剑,皆是西王母这百年来的闲暇之作。
沉睡的兵魂忽然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争先恐后地想要破鞘而出,想要归于那道灵魂的麾下。
剑光冲天,满山的剑意共鸣,嗡嗡之声汇成一片浩荡的潮,在昆仑虚的山谷间回荡不休。
西王母看着那片震颤的藏剑山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
这些剑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神器,却也是用天地灵材锻造。
忽然都变得好不值钱的样子,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想要被其驱使,想要为其所用。
瑶池之内,灵气氤氲如雾,丝丝缕缕地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那道强横的灵魂温柔地包裹其间。
西王母端坐于白玉台上,广袖轻垂,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的灵光,一点一点地渡入那道灵魂之中。
祂对这道灵魂有些好奇。
灵魂盘踞在瑶池中央,明明安安静静,却让周遭的灵气都为之微微震颤。
西王母见过无数魂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道。
它有着一种近乎本源的厚重,浩瀚而磅礴,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东西,带着某种祂说不清道不明的高阶气息。
祂微微凝神,试图循着这道灵魂的气息探其出处。
可灵光刚刚触及那灵魂的核心,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弹了回来。
那力量不凶,甚至还有些温柔亲和,却不容置疑地将祂挡在了外面,竟像是触及了某种更高处的法则。
西王母的指尖微微一颤,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以祂当下的分身之力,窥不透,或许要等三清轮回归来,以本体之力,才能查探一二。
西王母收回目光,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一个灵魂若是有太过清晰的自我、太过固执的意志、太过浓烈的执念,它便很难被装入一具新的躯壳里。
最终,祂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重的心思,若是累了,便先忘记吧。”
灵光落下,无声地渗入那道强横的灵魂之中,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试图去抚平那些太过沉重的不肯放下的东西。
西王母早已取来了灵渊中蕴养出的那朵黑茶花,又取来了数种稳固灵魂、滋养肉身的灵丹妙药与天材地宝......似乎还是不够。
祂沉默了片刻,抬手唤来身侧一位红裙侍女:“去丹殿,将那黑色丹壶取来。”
红裙侍女闻言有些怔住,却依旧顺从地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寻常丹药皆是银色丹壶,唯独永生不朽丹藏于丹殿深处,是用黑色丹壶和白色丹壶容纳。
黑色丹壶底下,用朱砂镌刻着三个字:永生丹。
永生不朽丹,本是数千年前灵宝天尊为了渡天地大劫而炼制的丹药。
可丹成之日,天雷轰落,九霄雷火劈碎了丹炉,也劈开了那炉仙丹。一炉之丹,就此分作两枚——永生丹与不朽丹。
两千年前,不朽丹阴差阳错,早已不在昆仑虚中,便只余下这枚永生丹。
西王母捧着那只黑色丹壶,有些迟疑。祂不知道,此刻做的这个选择,究竟值不值得。
然众仙求仙问道,讲的是一个顺应天命。
或许这道强横的、来历不明的灵魂,正是天命送来的;或许她能在此次天地大劫中,为这摇摇欲坠的世间,带来一线破解之法。
躯体的炼制,非一朝一夕之功。
黑茶花虽性至柔至韧,可要与其他天材地宝与永生丹融合,仍需灵力日复一日地淬炼,直到肉身的强度足以容纳这道强横的灵魂。
西王母本来打算,将那道的灵魂暂且置于昆仑镜中温养。
昆仑镜是至高神器,镜中自有天地时序,可容纳万物,温养灵魂自是不在话下。
可灵魂落入镜面的瞬间,整面昆仑镜猛地一颤,镜面如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一圈叠着一圈,越荡越急。
它拒绝被容纳,或者说,昆仑镜容纳不了它。
至高神器,竟也盛不下这一道灵魂的浩瀚。
偌大的昆仑虚,好歹也是大夏的一处神国,居然连一处能容纳这道灵魂的地方都没有。
西王母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奇事,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
就在此时,那道灵魂忽然动了,朝着昆仑虚的边界飘去,越来越远......似是终于找到了方向,再不肯停下来。
红裙侍女抬头看见,脸色一变,失声道:“娘娘,这道神魂要飞走了!”
西王母端坐不动,目光追着那道灵魂远去。
“无碍,她暂时离不开此方世界。”
“娘娘,那这神魂会去哪里?”
西王母沉默了一瞬。
那道灵魂已经飘到了昆仑虚的边界,在云霭与灵气的交界处停了一停,便飘去了人间。
西王母收回目光,缓缓垂下眼帘。
“......可以让她心安的归处,或是天地间任何可以容纳她的地方。”
当然,这也是祂的推断,
西王母更认同前者——毕竟连至高神器都无法容纳,天地间还有何处能容纳这道灵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