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山踏进阴阳武馆大门的时候,脸色还没有缓过来。
武馆后院有一间专门供亲传弟子议事的小厅,小厅不大,四四方方的一间屋子,中间摆着一张老榆木的长桌。
赵崇山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灌了一大口,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杯底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黄家这个小子,骨头很硬。”
他的话刚说完,门口就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走进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手里摇着一把竹骨折扇。
此人叫杜阴,阴阳武馆的亲传三弟子,炼脏境修为。
杜阴在赵崇山对面坐下,啪的一声收起折扇,用扇尖敲了敲桌面。
他听完赵崇山简要复述了黄家的经过,轻轻笑了一声。
“黄家真是不知好歹。”
“黄敬堂这几年已经退到幕后了,码头上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家里大小事务全交给一个女流之辈打理。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这个黄书剑才留洋回来,连临河城的水有多深都没摸清楚,就冒冒失失地跳出来跟咱们阴阳武馆叫板。”
他把折扇合上,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不知死活的东西。”
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个子不高,但肩宽背阔,脖子和脑袋几乎一样粗,光头上泛着一层青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劲装,袖子被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叫铁山,排行第四,同样是炼脏境的修为。
铁山在杜阴旁边坐下,双手抱在胸前,沉声开口。
“黄书剑做的是不对。本来只要低个头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田明的事我们可以内部处置,给黄家一个面子,也不是不行。”
“但照二师兄说的,他不但不认,还动了手。这是想跟咱们阴阳武馆为敌。”
他抬头看向赵崇山。
“要不要去请示一下师父和大师姐?”
赵崇山摇了摇头,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在杜阴和铁山脸上扫了一圈。
“师父已经很久没走出后院了。这半年来他老人家闭门不出,吃的用的都是大师姐送到门口,连我都不见。这件事就不用麻烦他老人家了。”
他说到“大师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顿了一下。
杜阴摇扇子的手也停了一拍,铁山低下头,伸手挠了挠光头上的青茬。
“至于大师姐。”赵崇山说,“她不谙世事,心思单纯,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更不合适让她插手。这件事,我们三个摆平就行。”
杜阴重新摇起了扇子,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浓了几分。
“我倒是有一个好主意。”
他把扇子翻开,扇面上那枝墨竹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黄家的生意虽然多,但命根子只有一条。碧波河上的货运。”
“黄敬堂当年就是从一条舢板起家的,船翻了,人捞起来再买一条。”
“但货要是运不出去,码头要是停了摆,黄家从上到下就得喝西北风。”
铁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问:“三师兄,你说的是用那个?”
杜阴笑着点了点头,把折扇一合,扇尖指向碧波河码头的方向。
“是时候让这些商贾知道,没有咱们武馆坐镇,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在妖邪面前就是一盘菜。”
“巡捕房的枪能保他们一时,保不了一世。”
“等黄家的码头停摆三天,黄书剑自己就会跪到武馆门口来求咱们。”
“到时候,就不是撤报道道歉那么简单了。”
赵崇山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那个东西现在在哪?”
“碧波河下游,废船坞。”杜阴说,“现在正是饿的时候。”
赵崇山点了点头。
“放出去。做得干净点。”
……
黄家别院。
黄书剑收拳而立,双拳从胸前缓缓压回腰间,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空明拳(入门)】
面板上的提示条一闪而逝。
空明拳这门打法,终于也入门了。
只是入门之后黄书剑没有往上加点,因为不值得。
空明拳是普通外功打法,就算推到圆满,对他的提升也有限。
他把目光移到面板的另一行字上。
【阴阳转轮功(小成)】
这门残缺的心法卡在小成,要往上推到大成,至少还需要三点自由属性。
【自由属性点:1】
今天早上泡了药浴,吃了一整副鹿茸炖虎骨,面板上的自由属性才慢悠悠地从零跳到一。
靠自己积攒,天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攒够。
太慢了。
黄书剑关掉面板,拿起搭在石凳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自由属性的来源目前只有两个。一个是药浴食补,一个月能攒五点,稳定但缓慢。
另一个是击杀妖邪。
杀了一头飞头獠,直接给了十点,效率是药浴食补的二十倍。
他在这个世道里活了两个月,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想要活得久,就得变强。
想要变强,就得杀妖邪。
问题是,上哪找去。
临河城最近闹得最凶的妖邪就是那头色猿,但这畜生神出鬼没,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动静了。
碧波河从临河城穿城而过,主流加上大大小小的支流,水域面积比城区还大。
水猴子要是躲在哪个水底的洞穴里,就是把临河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来。
就算找到了,那东西在水里的速度快得惊人,难以下手。
最好能再遇到几头飞头獠那种一阶妖邪。
风险可控,收益稳定。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听就是谢武。
黄书剑转过头。
谢武大步冲进院子,额头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呼吸急促,脸色很难看。
“少爷,出事了。”
“码头出事了。”
临河城濒临碧波河,大小码头有十几个。
黄家的码头不在最大的那拨里,算个中型码头,但位置好,正好卡在碧波河拐弯处的内侧,水深流缓,大船小船都能靠。
码头上有三座货仓,两座露天堆场,日常停着黄家自己的两条货船,还有几条租来的小船。
码头上的工人加上护卫队的巡逻队员,日常有四五十号人在上面干活。
谢武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事情发生在昨天深夜。
码头上值夜班的巡逻队是两个人一班,两个时辰一换。
上半夜一切正常,到了下半夜,交班的巡逻队员去换岗的时候,发现上一班的人不见了。
两个人都不在岗位上,码头上的货仓大门敞开着,里面堆着的几箱绸缎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箱子碎了,绸缎上沾满了湿漉漉的绿色黏液。
巡逻队立刻拉了警报。
码头上所有人从被窝里爬起来,点上火把分头去找。
最后在码头最外侧的栈桥尽头找到了那两个巡逻队员的尸体。
然后一场大雾就从碧波河上压了下来。这场雾来得毫无征兆,浓得像一堵墙,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雾里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水腥味,还混着那种酸腐的臭气,吸进鼻子里让人头晕恶心。栈桥、货仓、堆场,整个码头都被雾罩住了。
有几条货船已经开到了碧波河上,离码头不到两里地,但雾太浓,船老大们都不敢靠岸。
从昨夜到现在,码头一直停摆着,没有一条船敢靠过来,码头上的人也出不去。
“今天早上,雾还没散,已经派人去巡捕房报了案,但巡捕房那边说,涉及妖邪的案子,他们不管。”
谢武说到这里,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
“属下按照惯例去请昭阳武馆的武师。但这次去请,昭阳武馆的馆主连面都不露,只让一个管事的出来传了句话,说最近武馆人手紧张,抽不出人来。”
“属下又跑了几家别的武馆联盟成员,同样的答复,全部推说人手不够,要我们等。”
“最后找了家不是联盟的小武馆,人家倒是愿意来,但馆主亲口说了,他只有炼骨境,带几个炼骨境的徒弟,对付一阶妖邪还凑合,如果是一阶以上,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黄书剑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昭阳武馆是武馆联盟的成员,和黄家合作了三年,每年一千块大洋的供奉从来没少过。
现在出了妖邪,他们第一个推三阻四。
其余几家联盟武馆也像商量好了似的,口径出奇地一致。
这绝不是什么人手紧张,这是有人在背后打了招呼。
阴阳武馆。
黄书剑脑子里闪过赵崇山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阴阳武馆能在武馆联盟里占一席之地,靠的可不是这四十年的虚名。”
阴阳武馆打了招呼,武馆联盟的其余成员多多少少要给几分面子,毕竟是一个联盟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更何况在他们眼里,黄家不过是个商户,供奉银子给谁都是给,少黄家一个客户又不是活不下去。
“林小家主明天就回来了。”谢武说,“码头的事,要不要等她回来再……”
“不用。”
“妖邪不会等人。”
“等明天,码头上的工人说不定已经死光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越过院墙,看向碧波河码头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到码头,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厚厚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妖邪。阴阳武馆。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阴阳武馆想用妖邪来卡黄家的脖子,逼自己低头。
这个算盘打得倒是不错,但他们漏算了一件事。
黄书剑不怕妖邪,他现在正愁找不到妖邪。
送上门的肥肉,不咬一口怎么对得起自己。
“叫上护卫队,带齐家伙。”
黄书剑大步向院门外走去。
“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