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凉风从碧波河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
九曲街的商铺早就关了门,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拖长了尾音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消失在巷子尽头,整条街陷入了沉沉的寂静。
阴阳武馆的后院墙头上,一道瘦高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出来。
杜阴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衣摆扎进腰带里,袖口用布条缠紧,脚下踩着一双软底布鞋,落地时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竹骨折扇,扇骨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那是用碧波河底沉了几十年的老竹根做的,韧性极好,能挡刀剑。
他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疾走,拐过两条巷子,往三元街方向走去。
杜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赵崇山已经被巡捕房的人缠住了,那个周探长带了六个荷枪实弹的探员进武馆搜查,光是应付他们就够赵崇山焦头烂额的了。
这样最好,省得他在旁边碍手碍脚。
赵崇山这个人什么都好,修为高,做事稳,在弟子中威信也足,就是太耿直太优柔寡断。
对付黄家这种不择手段的商贾,就该用更直接的法子,瞻前顾后成不了事。
等师父百年之后,阴阳武馆的馆主之位,迟早要交到这一代弟子手里。
铁山已经死了,死人不会争什么。
大师姐只知道修炼,不谙世事。
如果赵崇山因为这件事背上一个处置不力的骂名,那唯一还能站出来的人就只剩下自己了。
到那时候,洪四海就算不想交也得交,不交就不能服众。
他摇着扇子,穿过碧波河上的石拱桥,拐进了三元街。
三元街是临河城有名的富户聚集地,街道两侧全是深宅大院,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蹲着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写着姓氏的匾额。
黄家的宅子就在三元街中段,占地比周围的宅院都大上一圈,院墙足有一丈二尺高,墙头覆着青瓦,瓦缝里长了几丛狗尾巴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杜阴在离黄家院墙三十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隐在树干后面的阴影里。
他远远地打量着黄家庄园的轮廓,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东边那座别院的二层小楼上。
“黄家少爷,黄书剑是吧。留洋归来,不好好花天酒地,非要来插手武馆之事。甚至揭穿了装脏法……”
杜阴将折扇缓缓合拢,扇尖在掌心里轻轻一敲,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那就乖乖去死吧,做我的踏脚石。”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弯,气沉丹田。
阴阳武馆的内功心法《阴阳磨盘功》在体内运转开来,阴阳二气灌入双腿经脉,脚下的地面微微下陷了几分。
他的身形陡然拔起,整个人如一只展翅的白鹤般从槐树阴影中冲天而起,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一丈二尺高的院墙在他脚下如履平地,脚尖在墙头青瓦上轻轻一点,身体已经越过了院墙的最高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内的青砖地面上。
然后他的身形猛地一滞。
不是他自己停下来的,是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打停的。
一只脚从墙头的阴影中闪电般踹出,不偏不倚正蹬在他的胸口。
那一脚的力量不算极重,但时机抓得精准到了毫厘。
杜阴身在空中,重心已失,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横飞出去,他在空中拼命扭腰想要调整姿势,可那一脚的力道刚好卡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上,什么步法什么身法都使不出来。
他像一只被弹弓打中的麻雀般狼狈地摔下去,后背砸在院墙外的碎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碎石子和灰尘一起溅起来,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一道身影从院墙上直直落下,脚尖点在墙头仅剩的半片青瓦上,稳得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月光从背后打过来,勾勒出那人宽阔的肩膀和笔直的腰背,衬衫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黄书剑。
他低头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杜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踏脚石?”他把杜阴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一股子阴暗,当踏脚石都嫌娘。”
杜阴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碎石子和泥土,黑色的夜行衣被地面蹭破了好几处。
他抬起头,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再也没有平日里那种从容淡定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之后的阴沉。
他啪地甩开折扇,扇了两下,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扇柄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了。
“看来黄少爷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啊。”
“那就让你知道,阴阳武馆,可不全是铁山那种废物的。”
黄书剑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在院墙内的青砖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看着对面浑身尘土的杜阴,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他是真的在期待。
他很想知道自己现在的极限在哪里。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动了。
杜阴率先出手。他右手一挥,那把竹骨折扇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圆。
阴阳二气灌入扇骨,竹制的扇骨在真气的加持下比钢铁还硬。
阴劲在扇面上凝聚,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流,从扇面边缘甩出去,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卷向黄书剑。
阴风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草被冻得僵硬发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黄书剑不退不避。
圆满境界的白虎煞气透体而出,淡金色的光芒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若有若无的气场。
阴风撞上煞气屏障,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冷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
灰白色的气流被金色的煞气搅得支离破碎,从黄书剑身侧滑过去,只吹动了他的衣角和头发。
他右脚跺地,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右拳裹着淡金色的煞气直取杜阴面门。
白虎掏心!
拳未到,拳风已经把杜阴额前的头发吹得根根倒竖。
杜阴来不及收回折扇,只能将扇面一横挡在胸前。
拳锋砸在扇面上,那把用碧波河底老竹根做的扇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竹片被砸得向内弯曲,几乎贴到了杜阴的胸口。
杜阴整个人被拳劲推得双脚离地,向后滑出了六七步才勉强稳住身形,鞋底在青砖地上磨出了两道白色的划痕。
他抬头看着黄书剑,瞳孔微微收缩。
交手不过两招,他已经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黄书剑绝对修炼了内功心法,而且品级不低。
第二,刚才自己那一扇阴风用的是大成的《两仪手》,阴劲凝聚成风,同级别的武者被扫中了轻则手臂麻痹重则冻伤筋骨,可黄书剑用护体气劲硬扛了。
这意味着对方的心法境界在自己之上。
圆满!
他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黄书剑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杜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
“如果你只有这一点手段,那真是令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