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看向阿四，他脸上眼皮下带着一圈青黑，但他站在黄书剑面前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愿意被看轻的劲。
黄书剑看着他眼中笃定的神色，没有多说什么。
家仆有立功的心，他自然不会打压。
他只是点了点头：“你来。”
阿四咧嘴笑了一下。
他的嘴唇有些发白，那个笑容不算好看，但是很真诚。
他转过身，解开身上的包裹，身上只穿一件贴身短褂和一条绑腿裤。
他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每个绳结都拉到最紧，然后站起来在原地跳了两下，活动了一下脚踝。
他深呼吸一口气，双脚一前一后踩在墓道的石板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膝盖弯下去，重心压得很低，两臂收在身侧。
然后他动了，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犹如猎豹一般蹿了出去。
黄书剑注意到他的步频极高，两条腿交替得飞快，脚后跟几乎不落地，完全用前脚掌在跑。
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没有发出沉重的闷响，只有极轻极快的啪啪声，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很快，机关触发。
阿四跑到墓道中段的时候，脚下的石板咔嚓一声往下陷了一寸，跟刚才张邪丢石头触发的那块石板一样。
墓道深处立刻响起了熟悉的轰隆声，滚石槽打开了，滚石一颗接一颗地从槽口滑下来，在墓道尽头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闷雷。
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慢。
他的身影在夜明珠的光芒中变成一道灰色的残影。
后面的滚石已经滚出来了，轰隆声震得墓道墙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滚石声音响起，越来越大。
地面开始震动，石壁两侧的往生咒经文在震动中微微发颤，一盏长明灯的石龛被震落下来砸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但是阿四还没有到拐角。
从黄书剑的位置看过去，墓道尽头是一个直角弯，拐过去应该就是滚石槽的总闸口。
阿四已经跑了将近七十步，离拐角还有最后十步的距离。
但他身后的黑暗里，一颗滚石已经露出了轮廓。
那颗滚石从黑暗中呼啸而出，速度比阿四快了不止一筹。
张邪捂脸，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逞能干什么，死定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懊悔，好像是自己的主意害死了这个年轻人。
他已经开始脑补那个年轻家仆被滚石碾成血泥的画面了。
不过黄书剑并没有出手。
他站在墓道口，双拳垂在身侧，气息稳定得像一口古井。
下一刻，滚石滚出。
那颗巨大的滚石已经滚到阿四身前不到三米的位置。
阿四的脸上能感觉到滚石表面压迫过来的风压。
但阿四没有慌张，继续加速，突然一缩身子，整个人侧身倒向墓道墙壁和滚石之间的拐角。
他的动作极快，身体在侧倒的过程中团缩成了极小的体积，肩膀内收，胯骨侧旋，整个人变成了一团肉球。
那拐角是墓道的直角转弯处，滚石滚到拐角的时候会因为离心力微微往外偏，拐角内侧会短暂地出现一道极窄的缝隙。那缝隙很窄，窄到正常人根本过不去，顶多一条狗能钻过去。
但是阿四身子一缩，却钻了进去。
他的身体在那道缝隙里挤了过去，短褂被滚石表面的符文擦了一下嗤啦一声烧焦了一大片，但他的人过去了。
滚石继续往前滚，巨大的石球挡住了阿四的身影，轰隆隆地从黄书剑面前碾过。
黄书剑一拳打出。
那颗滚石跟第一颗一样从中心碎裂，碎石哗啦啦地堆在墓道里。
他跨过碎石堆，看向黑漆漆的洞口。
安静了几息。
然后，从拐角后面传来阿四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点喘，嗓子眼里还带着刚才死里逃生的哆嗦，但每个字都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少爷，我做到了。”
“机关卡住了，铜销我插回去了。上面的滚石槽里有……”
他大概是在那边数了数，声音顿了一下，“三十多颗滚石。都卡住了，一颗都下不来了。”
张邪愣在原地，嘴巴张得比刚才看到黄书剑一拳打碎滚石时还要大。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拐角，又猛地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缩骨功！”
他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不再是惊恐或紧张，而是那种行内人看到绝活时特有的惊叹。
“缩骨功！全身骨骼可以在瞬间卸开再合拢，肩胛骨能收进胸腔里，胯骨能侧旋九十度！”
“这种功夫必须天生骨骼小巧的人才能修炼，但是只能用来杂耍，所以都快失传了。”
谢武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淡淡地说了一句：“阿四进黄家之前是跟着他爷爷走江湖卖艺的。”
“他从小就跟着爷爷练，十四岁的时候能把自己缩进一个酒坛子里。”
……
甬道幽深，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青黑色的苔痕。
黄书剑带队前进，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身后跟着谢武、老方，再往后是苏寡妇和李幼蓉，张邪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火折子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通道尽头，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是阿四。
这个瘦小的年轻人正挺着胸膛，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看到黄书剑走过来，他立刻把本就挺直的腰板又往上拔了拔，两只手紧紧贴在裤缝上，整个人站得笔直。
黄书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
“不错。”
他伸手在阿四肩膀上拍了一下。
“出去之后，去账房领十块大洋。”
黄书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十块大洋。
他跟着爷爷走街串巷，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十块大洋。
爷爷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攒下几个钱，让他以后找个好营生。
现在跟着少爷才多久，一趟差事就赏了十块大洋。
“谢谢少爷！”阿四的声音有些发颤，“阿四这条命就是少爷的。”
黄书剑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赏罚分明是他的规矩。
做得好，就得赏。做不好，也得罚。
阿四这次确实出了力，手脚利索，脑子也活泛，值这个价。
对于能力出众的人，他从来不会吝啬赏赐。
他走到通道尽头，抬起了头。
上方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槽口，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着碎石粉末。
滚石就是从那里落下来的。
石槽下面，另有一条通道斜斜向下延伸，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通道的两壁上凿着粗糙的石阶，一级一级消失在黑暗里。
“这条是通往主殿的。”张邪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黄书剑身侧，伸长脖子往下面望了望。
他闭上眼睛，鼻子微微抽动，像是猎犬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
“暂时没有危险。不过……”张邪顿了顿。
“按照前面那滚石关卡的尿性，这下面肯定没那么太平。这墓主人不是善茬，每一步都设了陷阱等着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