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袄,头上剃着光头,只在额前留了一撮刘海。
小脸蜡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颧骨高高凸起。
双臂抱着膝盖,和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头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口,银白色的痕迹沿着骨缝蔓延开来,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手段是一样的。残忍也是一样的。
阿四站在旁边,看着棺材里的男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老方默默地把脸转开了,嘴唇嚅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口。
张邪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件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提起的事。
“刚才咱们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这两个娃娃发出来的。”
他指了指右侧的小棺材,又指了指左侧的。
“银童的魂魄被封在肉身里面,出不来。”
“人虽然死了,魂还在,就这么困在小小的躯壳里,年复一年。”
“想投胎投不了,想散也散不掉,就这么耗着。”
“这两个娃娃在这墓室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听见咱们的动静,这才发出声音来。”
他顿了顿。
“他们不是想害人。就是想让经过的人把他们带出去,找个地方埋了。”
“肉身入土,魂魄才能脱困,才能入轮回。”
苏寡妇听到这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张邪扭头四顾。
墓室四壁都是青砖,严丝合缝,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穹顶上那些模糊的星象图案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不出任何机关的痕迹。
地面上除了三口棺材和进来的那道门洞,什么都没有。
他皱起了眉头。
“既然有银童指路,这墓室里就一定有生门的出口。可是……”
他环顾了一圈,表情有些困惑。
“怎么找不到?”
黄书剑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棺材里那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死者为大。”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人家既然开口求情了,不能不管。”
他转过头,看向阿四和老方。
“把这两个孩子包起来。阿四老方一人背一个。带出去,找块好地方厚葬。”
阿四和老方的脸同时一顿。
阿四看着棺材里那蜷缩的小小身影,嘴里发苦。
那男童的眼皮紧紧闭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狰狞,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可怜。
可是再怎么可怜,这也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体,还是灌了银水的银童。
背在背上,谁知道半路上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老方也在心里直犯嘀咕。
他当了大半辈子粗人,砍人他不怕,撞鬼他硬着头皮也能撑住,可是背着尸体赶路这事儿,他连想都没想过。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阿四咬了咬牙,弯下腰,把自己身上的包袱解下来,腾出一块粗布,平铺在地上。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男童从棺材里抱了出来。
入手的那一刻,阿四的手抖了一下。
那男童的身子很轻,轻得不像是人的身体。
触感又硬又冷,像是一截风干的木头,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那股渗人的冰凉。
男童的脑袋无力地垂在他的臂弯里,额前那一撮刘海在火光下晃了晃。
阿四心里默念了一句:就当是在路上捡了个可怜孩子吧。
他拿布把男童包好,用麻绳捆结实了,背在背上。
男童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凉飕飕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老方也把那个小女孩包好背了起来。小女孩的羊角辫戳在他脖子侧面,痒痒的,却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小丫头别闹,出去给你买糖吃。”
张邪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了看阿四和老方背上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黄书剑面无表情的侧脸,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个黄少爷,做事挺有分寸的。
灵魂轮回这种事,在别的地方或许可以当成无稽之谈。
可是干盗墓这一行的,谁都不敢把话说死。
下了那么多墓,见了那么多邪乎事,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不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帮不帮这对童男童女,其实说起来并不重要。
两个娃娃被做成银童,本身就是可怜人,死了也没什么道行,既不会变成厉鬼索命,也不会化成妖邪害人。
管不管他们,都不影响这一趟能不能活着出去。
可要是这座墓穴里面,冥冥之中还有更玄乎的存在呢?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就在某个角落里看着。
你帮了这两个孩子,人家也许就觉得你这帮人不坏,在关键时刻给你留一线转机。
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这只是盗墓圈子里的一个说法,老辈人口口相传下来的,没有什么凭据。
他也不好跟黄书剑明说,说出来了反倒显得自己神神叨叨的。
但黄书剑什么都没问,直接就做了。
这让张邪很意外,也很踏实。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黄书剑一眼。
黄书剑没有注意到张邪的目光。
他在盯着中间那口最大的棺材。
“既然银童指了路,生门却没在别处,那就只能在这里面。”
他伸手指了指中间那口大棺材。
“到底是不是太监,拉出来就知道了。”
说完,他取出一捆麻绳。
绳子是用桐油浸过的,乌黑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单手一抖,绳头甩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套住了棺材盖板的一角。
绳圈收紧,牢牢扣住。
黄书剑攥紧绳子,手臂一拽。
石板摩擦的声音响彻整个墓室。
棺盖被直接掀开,翻倒在棺材旁边,砸在地上溅起一团灰白色的尘雾。
棺盖落地的瞬间,一股阴风从棺材里猛地涌了出来。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冰水,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火折子齐齐跳了一跳,火苗被压得几乎贴在了竹签上。
东南角的蜡烛更是直接灭了。
墓室里的温度在一瞬间往下跌了一大截,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一团黑气从棺材里翻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