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脑子都是问号。
前面那个女阴阳师终于扑到了转角处，半个身子探了出来，抬头就看到了松下酷黛子。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迹，眼睛睁得极大，嘴巴张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大人快走！”
松下酷黛子刚要伸手去拉她。
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
面前的墙壁开始移动，一块厚实的青石板从地面升起，无声无息地切入了两人之间。
那女阴阳师的半个身子还在墙壁这一侧，另外半个身子却在另一侧。
墙壁合拢的速度极快，松下酷黛子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道石墙就已经封死了。
女阴阳师的身体从腰部被截成两段。血从断口处涌出来，肠子顺着墙壁往下淌，像是一瓢被泼出来的内脏。
松下酷黛子呆住了。
她没有被血溅到，那石墙封得太快，连血水都没来得及喷过来。
可是她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墙壁那一边，那个女阴阳师的半截身子还在抽搐。
松下酷黛子背靠着石壁，冷静下来。
木屐踩在一小滩血水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能够发出剑气的六足妖兽……
那到底是什么妖兽！
黄书剑停下脚步。
面前的地上躺着半截身子。
那个女阴阳师被石壁拦腰截断，双腿和下半截躯干还在通道那一边，上半身留在了这边。
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沿着青砖的缝隙向四周蔓延，把地面染成了一大片暗红色。
她的两只手还保持着向前爬的姿势，十指张开，扣在砖缝里，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黄书剑看着那半截尸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血水快流到他脚边了，他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让血在鞋尖前停住。
他拍了拍李幼蓉。
李幼蓉从他背后直起身来，两条腿还有些发软，站直之后下意识地并了并膝盖。
她瞪了黄书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幽怨。
杀妖兽就算了，那个情况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能理解，黄书剑那么做是在救她的命。
她当时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再拖上半炷香的时间，不用妖兽动手，她自己就要精血枯竭而死了。
所以那件事她不怪他。
怪的是后来。
杀完妖兽之后，她本以为可以消停了。
谁知道刚转出去就碰到了两个东瀛的女阴阳师。
黄书剑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她当时还……
他居然还是那样。
根本就没想让她先避一避，直接就出手了。
她全程顶在前面，连整理衣襟的机会都没有。
幸好追上去杀完了。
那两个女阴阳师一个都没跑掉。
要是被她们活着跑出去，把看到的事情往外一传，她的脸还能要吗。
自己怎么说……也是阴阳武馆的馆主了啊。
这要是传出去，阴阳武馆还能立足么？
这个混蛋。
她心里骂着，脸上烫得厉害。
但紧接着，体内涌动的精血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那股力量在经脉中奔涌，一浪接一浪，浑厚而绵长。
她从未感受过自己的身体里有这么多力量，像是久旱的河床被暴雨灌满，每一寸血肉都充盈着生机。
那种全身发热、手脚酥软、站都站不稳的虚弱感，终于没了。
黄书剑伸手紧了紧裤腰带，动作自然得很，脸上看不出半点不好意思。
“回去吧。”他说。
李幼蓉点了点头。
“这通道太诡异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喉咙里刚刚吼过那一嗓子的后劲没完全退去，“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谢武手里有马克沁，在这种直来直去的通道里面，不会出什么事。”
“子弹打出去一条直线，只要不是被近身，他撑得住。”
“至于阿四和老方……”
她迟疑了一下。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黄书剑迈步往前走，踩过那滩血水，鞋底在青砖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
“只能看他们运气了。”他说，“张邪倒是出去了。说明这地方不是有进无回。命够硬的话，出得去。”
李幼蓉跟在他身后，脚步已经稳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握刀太用力留下的红痕，但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气色却比之前好了太多。
精血充盈之后，连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两个人沿着通道往回走。
阿四独自走在通道里，背上是那个被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孩童。
他一边走一边叹气，脚下踢到一块碎石，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声音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了好一会儿。
“这什么破地方。”他嘀咕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
“走两步就变，走两步就变。我进来这么久，一个人影都没撞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一个人进来的呢。”
“少爷、谢大哥、老方，全都不见了。”
他伸手把背上的孩童往上托了托，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裹着粗布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背上，不沉，却冷冰冰的，隔着一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两条道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黑黝黝的洞口，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他站在岔口前，左看看，右看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该走哪边啊？”
他自言自语。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一个活人，背着个裹起来的孩童尸体，站在漆黑的岔路口问路。这画面谁看了都觉得瘆人。
阿四问完之后，歪着头等了片刻。
他像是在听什么。
几息之后，他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走右边。”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右边的通道走了进去。
……
另一处通道里，老方也在赶路。
他怀里抱着那个女童的尸体，用粗布裹成小小一团，两条胳膊环在胸前，走得很稳。
那小女孩不重，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他走起路来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负担，只偶尔觉得一股凉气从胸口漫上来。
“走这边对吧？”
他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前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之后，通道深处有一道虚影一闪而过，极快，像是白雾里翻起的一角衣襟。
老方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
“那就跟着你走。”
他抱着女童的尸体，跟着那道一闪而过的虚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头对着怀里的孩子说话。
他的语气居然有些温和，不像是在跟一具尸体说话，倒像是在哄一个迷了路的小孩。
“这是你的地盘，你认得路。你可带好我啊，别把我领到什么死路上去了。”
“你可别坑我。尤其别让我碰到东瀛人。我这两下子，肯定会死的。”
“到时候你也不好过不是？我死了，就没人背你出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只要我老方活着出去，肯定把你当自己的闺女一样。”
“找块向阳的好地，挖个深坑，好好把你埋了。”
“墓碑都给你立上，刻个名儿。不让你再做孤魂野鬼。”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下的路似乎都平坦了一些。
怀里的女童依然沉默着，羊角辫上的红绳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