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完之后,退到了一边。
然后那些穿着官服的人开始走动,指挥着民夫将巨大的石板一块一块运过来,铺在石台上方,准备封住棺椁。
第一个民夫扛着石板走过石台边缘的时候,他的脚在石台棱角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
石板从他肩上滑落,砸在石台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被后面的人扶起来,重新扛起石板,继续往前走。
黄书剑看到他的脚踝在流血。
那一绊蹭掉了好大一块皮,但他没有停下来包扎,就那么拖着一条流血的腿,把石板运到了石台中央。
小狗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他走到了石台边上。
她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忙碌的人影。
忽然她站了起来,朝石台侧面的一个方向跑过去。
黄书剑跟了上去。
他看到小狗女停在一堆布料前面。
那堆布料是散乱堆放的,有几件衣服从布堆里露出来,颜色暗沉,上面绣着细密的金线纹样。
小狗女伸出小手,从布堆里抽出一件衣裳。
那是一件小小的女装,深红色的底子,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祥云纹。
裙子不长,裙摆处缀着一圈细密的花边,虽然落了不少灰,但面料依然柔软,十分精致。
她抱着那件衣服,抬起头看着黄书剑,眼睛里亮亮的。
黄书剑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件衣服接过来抖了抖。
针脚细密,料子厚实。
他看了小狗女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脏衣服。
然后他扬起那件深红色的旧衣,展开来,披在了小狗女身上。
她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又抬起头看了看黄书剑。
然后她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像是还不习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高兴。
她低下头,把衣领拢了拢,袖子长了一截,垂下来盖住了手指,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头在外面。
黄书剑看着她穿上了那件衣裳,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重新走向那座石台。
前方的景象还在继续,民夫们还在搬运石板,那口石棺正在一点一点被覆盖,四十九个黄衣年轻人还站在原地。
他们围在中心的棺椁,上面的石板已经被民夫们一块接一块地铺上了,只剩下最后几块还没合拢。
这时候最边上那个年轻人动了。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幅度极小,若不是黄书剑一直看着他的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年轻人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用口型说话。
黄书剑仔细辨认。
“我不想死!”
一个身穿深红色官袍的老太监从地宫入口的方向走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一卷黄绸,一人捧着一只朱漆木盘。
老太监走到石台前方站定,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那卷黄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万方。今有妖蛟为患,国运将颓。尔等四十九子,皆朕血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其时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不高亢,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今需尔等以皇室血脉,镇压蛟龙于地宫之下,稳固龙脉,永葆我朝气运千年不衰。此乃社稷之重,江山之托。钦此。”
老太监读完,将黄绸合拢,目光扫过石台周围那四十九个穿黄衣的年轻人,微微颔首。
他身后那两个小太监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朝地宫上方的某个方向挥了挥手。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
四十九根铁索从地宫穹顶上垂落下来,每一根铁索的末端都挂着一只铁钩。
铁钩打磨得极锋利,尖端泛着冷光。
那四十九个年轻人安静地站在原地。
有人抬起头,看着那些垂落下来的铁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人低下了头,双手在袖子里攥紧。有人往后缩了半步,又停住了。
还有人站得笔直,像是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第一个年轻人走上前去。
他抬手握住那只铁钩,将铁钩的尖端抵在自己的下颌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用力往下一压,铁钩刺穿了下颌,贯入颅骨。
血顺着铁索往下淌,染红了他的黄衣。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握住铁钩,将钩尖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有人动作快,有人慢,有人中途停顿了一下,咬着牙又压了下去。
鲜血沿着铁索滴落在地面上,顺着青砖的缝隙向四周蔓延,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色水洼。
那些穿着黄衣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垂下头去。
身体挂在铁索上,轻轻晃动着。
黄衣被血浸透之后颜色变深,变成了暗沉沉的赭红色。
也有承受不住的。一个年纪最小的年轻人看到铁钩递到自己面前,两条腿猛地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仰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句:“我不想死!我要见父王!”
他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在地宫穹顶下回荡了好几遍。
旁边立刻有两个大内高手走上前来。
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扳向上方。
另一个太监端着铁钩走过来,对准了他的下颌,毫不迟疑地压了下去。
那个年轻人还想挣扎,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指甲刮在大内高手的手臂上,抓出了几道血痕。
大内高手纹丝不动,铁钩刺入下颌的时候,他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身体挂在钩子上晃了两晃,黄衣的前襟染成了深红色,和他其余兄弟一样。
一个接一个。
哭喊的,沉默的,浑身发抖的,面无表情的,都在铁钩面前停下了。
有的被大内高手按住了肩膀,有的自己走了过去,有的被人架着胳膊拖过去的。
最终,铁钩被挂满了二十多具身体。
黄书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咂了咂舌,视线在那些挂满铁钩的黄衣身影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残忍。
但他没有太多震惊。
皇权这种东西,要维持一个王朝的延续,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父子也好,兄弟也好,在所谓的江山社稷面前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