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角从它的头顶伸出,分叉的弧度优雅而凌厉,表面覆着一层暗金色的纹理。
龙鳞紧密地覆盖在它的身躯上,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排列如鱼鳞,颜色是一种极深的青黑,边缘泛着淡淡的幽蓝。
它的龙须从嘴角两侧垂下来,长而柔软,在绿液中缓缓飘荡。
四只龙爪收在腹下,爪尖蜷曲着,指节分明。
栩栩如生。
黄书剑盯着那头蛟龙看了好一会儿。
这头蛟龙的真实模样,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壁画都要震撼。
那些粗糙的石刻只刻出了一个轮廓,眼前这具躯体却大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规模。
他的目光在蛟龙的腹部停了一下。那里微微起伏着。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盯着看了许久之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它在呼吸。
还没死。
黄书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身体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
那头蛟龙蜷缩的姿势确实不像死物,它像是一头被药物浸泡到深度昏睡的巨大妖兽,被锁在这口石棺里。
就在这时,蛟龙的眼皮动了。
那动作极其缓慢,像是隔着千斤重的水压往上掀开。
眼皮先是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向上抬起,露出底下那只巨大的竖瞳。
龙眼是暗金色的。
瞳孔是一条极细的黑色竖线,竖线两侧的虹膜泛着一层流动的金属光泽。
那只眼睛没有焦距,目光空洞而涣散,像是刚从一个极深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还分不清现实和幻影。
然后那只眼睛定住了。
它穿透了棺椁的石板,穿透了几百年的时间,直直地落在了黄书剑身上。
黄书剑站在原地,与那只暗金色的竖瞳对视。
那一瞬间的压迫感极其真实。
像是有一头沉睡的猛兽在深渊中翻了个身,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那从深处涌上来的气息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黄书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一拍,然后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没有后退。
蛟龙的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识别。
它认出了眼前这个身影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地宫,不属于那些正在厮杀的活人。
那头蛟龙看了他几息,然后缓缓地、沉重地,又将眼皮合上了。
暗金色的竖瞳消失在眼帘之后。
棺椁里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剩下那具庞大的躯体蜷缩在绿液之中,腹部依旧在微微起伏。
黄书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它能看到自己。
它被锁在这口棺材里,浸泡在那种绿色的药水之中,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却还能感知到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存在。
这头蛟龙的境界远超他的预估,不是普通妖兽那么简单。
三阶,甚至可能更高。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它能看到自己,那自己是否也能触碰到它?
哪怕只是指尖触及鳞片,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接触,也许就能触发天赋的夺取。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棺椁的方向按了下去。
手掌穿过石板,穿过那些刻满符文的石面,探入了棺椁内部。
他的手指继续往前探,穿过绿液,朝着蛟龙盘踞的躯干缓缓靠近。
他的手指穿过了那片龙鳞,穿过了鳞片下的皮肉,穿过了蛟龙的整个身躯,像是穿过一团凝固的雾气。
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带走。
不行。
他收回了手。
掌心干燥,没有沾到任何绿液,指尖也没有残留任何属于蛟龙的气息。
刚才的触感完全是一种错觉,像是摸到了水中的倒影,手再抬起来的时候倒影依然如故,什么变化都没有。
蛟龙还在呼吸。
棺椁里的绿液还在静静晃动。
黄书剑收回目光,转过身去。
身后的地宫里,那场厮杀已经进入了尾声。
石台边缘躺着不少尸体,都是大内高手的,横七竖八地交叠在一起。
血液在青砖地面上流成了几条细细的暗红色溪流,顺着地势低洼处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血洼。
剩下的黄衣年轻人被逼到了墙角。
他们背靠着石壁,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子,最外围站着端王子。
他的黄衣已经破了大半,左臂垂在身侧,从肘部以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
左腿也不太利索,他只能用右腿撑着身体重心,靠着身后的石壁勉强站立。
但他还是站着的。
右手还握着那把匕首,匕首刃口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在往下滴。
他脸上的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他的头发散开了,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身边只剩下四五个人了。
那几个年轻人也都受了伤,有的捂着肚子靠在墙上,有的断了胳膊坐在地上,唯一一个还能站直的,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短枪,枪尖也已经钝了。
端王子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对面那些围成半圆的大内高手。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破风箱似的嘶哑。
“看来是不行了。”
他身边一个年轻人抬起头,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嘴唇微微翕动着:“端儿哥,我们……还是得死么?”
端王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拉你们造反,是为了活命?”
那个年轻人愣住了。
“老子根本就没想过活着出去。”端王子把匕首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紧了刀柄。
“我就是不想让狗皇帝的日子过得那么舒坦。”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地宫里传得很远。
“他想要四十九个皇子用命来填他的龙脉,好让他多坐几年龙椅。我偏不让他如愿。”
他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两排沾了血的牙齿。
“他要四十九个,我就让他凑不齐。”
对面那个老太监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他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嘴唇紧抿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端王子,你终究是皇子。你身上流着皇家的血,这是改不了的事实。江山社稷……”
“狗屁。”端王子打断了他。
“什么皇子不皇子的,老子姓洪!”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那些大内高手。
“老子是汉人。我娘是汉人,我爹是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