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着人群退到石台下方的角落里,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站定了。
她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小狗女?
时间对不上。
小狗女的年纪明显不大,不到二十岁。如果当年这孕妇肚子里怀的就是小狗女,那小狗女至少也有大几十岁了。
那只有另一种可能。
这个孕妇是守墓人一脉的人。
她在这地宫里生下了孩子,那个孩子长大后又生了孩子,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代代都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墓穴之中,世世代代守着一口棺材。
到了最后这一代,只剩下了小狗女一个人。
她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外面,没有人教她说话,没有人告诉她什么叫人,她一个人在这片黑暗里活了十几年。
她是小狗女的奶奶或者外婆?
若不是黄书剑他们进了这座墓,再过几年,她大概也会像她的先辈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墓穴的某个角落里。
黄书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台方向。
石台边缘,两个穿着黄衣的年轻人被大内高手押了上来。
他们的头发散乱,衣袍上沾着泥土,手腕被麻绳捆着,绳头牵在大内高手手里。
两个人的脸色灰败,嘴唇紧抿着,眼神里看不到什么光亮。
显然他们是被临时抓来的替补。
原本排在四十九人之外的皇子,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结果地宫里出了事,顶替的名单还是落到了他们头上。
一个年轻人挣扎了一下,被旁边的大内高手一把按住了肩膀。
另一个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低着头任由铁钩伸到自己面前。
铁钩落下去。钩尖刺入下颌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
血顺着铁索淌下来,滴在青砖上,和之前那些血迹汇在一起。
老太监站在石台前方,看着那两个新挂上去的身影,脸上的表情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挥了一下拂尘,沉声开口:“四十九条铁索,拉起。”
地宫顶部的机括开始转动。铁索被绞盘拉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四十九具身体缓缓上升,从地面被拽到半空中。
那些黄衣垂下来,衣摆被风吹动,像是一片悬在空中的枯叶。
铁索一直升到地宫穹顶下方才停下来。
四十九具身体悬在半空中,围成一圈,正好环绕着中央那口巨大的石棺。
他们在半空中轻轻晃动,铁索与铁索之间偶尔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老太监后退了几步,退到石台边缘的安全位置,然后直起腰,高声喊道。
“皇血升天,永镇龙脉!”
声音在地宫里回荡了好几遍,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拖出一串长长的尾音。
周围的民夫们举起了手中的铁锤。
那些铁锤是特制的,锤头比普通的石锤大了足足一圈,锤柄用硬木削成,表面包着铁皮。
几十个民夫站成一圈,围住了石台四周的地面。
老太监手臂往下一落。
铁锤同时砸了下去。
几十柄铁锤砸在地面上,地砖碎裂,碎石飞溅。
那一瞬间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震得整个地宫都在微微发颤。
青砖地面被砸得一块块崩裂,裂痕迅速向四周扩散,整片地面开始往下塌陷。
石台在往下坠。
那口巨大的石棺连同它下面的整块地面,正在缓缓下沉。
石板碎裂的边缘参差不齐,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黄书剑拉着小狗女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塌陷边缘,低头往下看。
那下面是一道巨大的深渊。
看不到底,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从塌陷的裂口中向上涌出来。
那股黑暗是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深渊深处有声音传上来。
那是水声,哗啦哗啦的,不急不缓,却沉得很,像是一条暗河在很远的地方流动。
水声经过深渊的岩壁反复折射之后变得混浊,听不出具体的方位,只能感觉到那水流在地下深处奔涌着。
石棺正在下坠。
但那口棺材的造型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计算,它不是整体坠下去的。
棺材的一头先沉入深渊,另一头卡在塌陷边缘的岩石上,整个棺材开始倾斜。
棺材慢慢地翘了起来,从水平变成了倾斜,再从倾斜变成了近乎垂直。
它的尾部还搭在塌陷边缘,头部已经直直地指向了深渊深处。
整口石棺像是一柄巨大的剑,竖立在黑暗之中,剑尖朝下,剑柄朝上。
蛟龙在棺材里面。
黄书剑站在塌陷边缘,从斜上方的位置看下去,能看到棺材透明的侧面。
那头蛟龙头部朝下,尾巴朝上,整个身体竖着浸泡在绿液之中。
逆龙倒施。
这姿势有讲究。
黄书剑收回目光。
他的视线落在老太监身上,老太监正从怀里掏出一方印玺。
那印玺约莫成人拳头大小,一半是玉,一半是金,玉的部分是温润的青白色,金的部位是沉甸甸的暗黄色。
两半拼接在一起,接缝处有一道明显的痕迹,像是完整的印玺被砸成两半之后用黄金补全了另一半。
老太监把那方印玺举起来,对着石棺的方向,沉声道。
“龙脉镇压,最后一印。将此印放入棺椁上方凹槽之中,国运永固。”
他转过身,将印玺递给身后一个穿黑衣的大内高手。
那人接过来,双手捧在胸前,目光在印玺上停了一下,然后一纵身,跃向那口竖立的石棺。
石棺竖立在深渊边缘,棺椁顶部朝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形状刚好和印玺吻合。
大内高手脚尖在深渊边缘的岩石上点了一下,腾空而起,落在石棺顶端的窄面上。
他双膝一屈跪了下去,稳稳当当地停在石棺之上,双手捧着印玺,朝着那道凹槽按下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接触到凹槽边缘的那一刻,棺椁内部传来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是一颗巨石砸进了深水。
整个石棺猛地一震,震动顺着棺壁传递到那个大内高手的膝盖,他身体一晃,差点从棺顶上滑落。
他咬着牙稳住身形,刚要重新调整姿势,棺椁里又传来第二声撞击。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棺材表面的石板被从内部撞得微微隆起了一道裂纹。深绿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棺壁往下淌。
那头蛟龙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