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的笑还挂在脸上。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着，像是数百年来早就习惯了这种笃定。
血舌剑刺穿黄书剑胸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大局已定。
一个筑基境的小子，再能折腾，也不可能在他血舌剑下活命。
老太监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清理掉这些不速之客，把玉玺放进凹槽，将蛟龙重新镇回棺内，等待下一次祭祀。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一块薄薄的骨片，被两指捏碎时才会发出这种响动。
老太监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向黄书剑，看见那个被血剑刺穿胸口的年轻人身上，突然布满了裂纹。
那些裂纹从胸口开始往四肢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已经覆盖了全身。
然后黄书剑碎了。
整个人像是被敲碎的瓷人，从头到脚碎成无数片，朝四面八方飞散。
那些碎片在空气中翻飞了两三个呼吸，就化成了细密的粉末，簌簌地往下落。
老太监脸上的表情僵在了那里。
他刺中的那个人，碎了。
碎片落地之前，他就明白过来了。
替命之法，某种以物代身的邪术。
他活了几百年，在大内见过太多旁门左道的手段，这种替命之术虽然罕见，但也并非闻所未闻。
可问题在于，这小子是什么时候用出来的？
他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察觉。
下一个瞬间，老太监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
黄书剑站在十几步之外，就站在那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身边。
他胸口的伤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连衣襟上的血迹都不见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的左手手心里多了一枚骨币。
那骨币躺在他的掌中，边缘粗糙，质地灰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兽骨打磨而成。
此刻，骨币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央。
加上之前已经有的五道，一共六道。
黄书剑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骨币，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替命骨币！
这东西是从小水猴子身上得来的。
每替自己死一次，都会多出一道裂纹，当达到十条裂纹的时候，骨币就会彻底碎裂。
如果刚才没有它，他只能后退。
后退就意味着放弃龙元。
放弃龙元，就意味着这一趟白来了。
黄书剑把骨币收好，抬起头，对上了老太监的目光。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已经变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愤怒从瞳孔深处翻涌上来，把眼白都染成了暗红色。
老太监的脸在颤抖，嘴角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着，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又像是马上就要压不住了。
“你。”
老太监只说出一个字。
然后他的袖口炸了。
不是形容，是真真切切地炸了。
那两条宽大的袖袍从内向外爆开，无数红线从中喷涌而出，像是一缸蓄了数百年的血水被同时放了出来。
红线从他领口钻出来，从衣摆底下涌出来，从他全身上下的每一道缝隙里挤出来，滚滚荡荡，铺天盖地。
整个地宫都暗了下去。
视野所及之处，全是红线。
红线在墙壁间攀附，在深渊上方交织，在石柱周围缠绕，将这座本就阴森的地宫变成了一座血色的巢穴。
那些红线彼此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条蛇在同时游动。
老太监站在血浪中央，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先前的从容已经荡然无存，他此刻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老兽，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疯狂的气息。
“这是杂家的使命！”
他嘶吼着朝黄书剑冲了过来，红线裹着他的身体，推动他的速度，他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过来的。
“也是江山社稷！”
更多的红线从他体内涌出来，每一根都裹着一层暗红色的血雾，那血雾带着刺鼻的腥气，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变得黏稠。
“王朝龙脉，皆系于其上！”
他的声音尖到了极点，刺得人耳膜发疼。
黄书剑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后退。
他往旁边迈了半步，把小狗女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小狗女很安静，只是仰着头看着他的背。
红衣的裙摆在那些红线带起的风压中轻轻摇晃，像一团微弱而固执的火。
黄书剑没有去看她。
他直视前方。
目光穿过那些正在疯狂翻涌的红线，穿过那道越来越近的暗红色血浪，落在最深处那个老太监的身影上。
老太监的面孔在血浪中忽隐忽现，像一具被困在自己织出的网中央的枯骨。
他张着嘴，无声地尖叫着，也许是声音被红线吞没了，也许是他自己已经听不到自己在喊什么。
“杂家将你杀上百次！上千次！”
黄书剑听清了这一句。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掌心里，那颗青黑色的妖丹龙元正散发着幽幽的光晕。
光线从指缝间渗出来，照在他的下颌上，明暗交错。
老太监冲过来的时候，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颗珠子，那目光像是能把石头烧穿。
黄书剑的手指开始收紧。
一根一根，缓缓合拢。
妖丹龙元的表面出现了裂纹。
老太监的嘶吼声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他的嘴张得很大，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像是有人把他的声带抽走了一样。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对着那颗妖丹龙元的方向，指尖颤抖得厉害。
他的红线也在这一瞬间疯狂地涌向黄书剑的右手，想要在最后一刻阻止他，但那些红线刚刚逼近妖丹龙元的光芒，就成片成片地消融溃散，像遇风的灰烬。
黄书剑的手指完全收拢。
他用力一握。
“咔。”
一声脆响，像是整个世界碎裂的声音。
龙元碎了。
青黑色的光芒在黄书剑的掌心炸开，从他的指缝间迸射出来，填满了整个地宫。
光芒穿透红线，穿透血雾，穿透那些正在空中扭动的暗红色丝线，将所有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青黑色的光。
这一刻，没有人能睁开眼睛。
老太监站在原地，被光芒正面冲刷，整个身体都往后仰去。
他捂着胸口，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
那叫声里有愤怒，有恐惧，有绝望，还有某种濒死之人才会发出的声嘶力竭。
黄书剑手里空空如也。
【击杀五阶妖兽·青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