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黄书剑过来的时候,金刚武馆里头灯火通明。
火把插了两排,把厅里照得亮如白昼,烟气和汗气混在一处,往横梁上飘。
武钢死了。
副馆主的位置空着。
馆里争了几天,谁也不服谁,最后是馆主巴明拍板:擂台定主,谁的本事最大,谁坐这把椅子。
今夜,是最后一晚。
厅正中是一座石板擂台,打磨得发亮。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长条凳上站着,窗台上坐着,还有人干脆蹲在横梁上。
吞气境的好手们轮番上台,拳脚带风,石屑四溅,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主位设在擂台正前方。
巴明坐在那里,藏青长袍,双手搭在扶手上。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像是贴上去的,灯光一照,边角都是僵的。
巴明是吞气境,开了十窍。
论单打独斗,这厅里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可架不住人多。
今夜台上台下,光七窍以上的好手就有五六个,真要抱成一团,他压不住。
这台子,却是他自己搭的。
武钢一死,副馆主之位空悬,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金刚武馆。
他没有压这场乱,反而让它在眼皮子底下越唱越响。
他要看看,满城那些伸着脖子看笑话的,有几个是冲着落井下石来的。
他心底最忌惮的,是星辰武馆的谢昆山。
那位坐了半辈子联盟头把交椅,早想把他金刚武馆整个吞下去。
台上又换了一轮。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翻身上台,抱拳环视一圈,瓮声瓮气地开口:“还有谁?”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冷笑:“铁奎,你连赢三场,气先喘匀了再吹。”
铁奎咧嘴一笑:“喘什么气。金刚武馆的椅子,我今晚就要坐上去。”
这话说得不客气。台下有人叫好,有人起哄,也有人偷眼去看主位上的巴明。
巴明端着茶盏,指尖发白。
又上来两人,都被铁奎三拳两脚轰下去。
他一身横练,皮肉硬得像铁,挨了拳跟没事人似的,反手一拳,对手就飞出擂台,砸进人群里,半天爬不起来。
第四场,铁奎又赢了。
他站在台上,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满身是汗。
他抹了一把脸,转向主位,声音拔高:
“巴馆主,这一场,怎么说?”
巴明放下茶盏,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像是压着什么重东西,肩背微微塌着,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飘:
“好,好。铁奎贤侄拳脚利落,是馆里的栋梁。今夜诸位都辛苦了,馆里都记着……”
铁奎打断他:“我不是来听你夸的。副馆主这把椅子,我铁奎坐定了。你服不服?”
台下哄堂大笑。
有人跟着喊:“巴馆主,你老了!压不住场了!”
巴明的笑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了一下,才重新挤出声音,声音打着颤,像是真急了:
“诸位,诸位都是金刚武馆的栋梁!馆子要兴旺,靠的就是诸位!往后,咱们要一起努力,一起努力啊!”
这话说得又软又虚,几乎是用喊的。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铁奎没再理他,转身朝台下抱拳:“从今往后,副馆主之位,我铁奎当仁不让!”
满堂叫好声里,巴明慢慢坐回主位。
他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下的眼睛里,那点笑意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
武馆外,隔一条街。
老槐树底下,黄书剑靠在树干上,望着武馆大门里透出的火光。
大门两盏灯笼在风里晃,里头的人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今夜的金刚武馆,热闹得过了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得急。
谢灵儿从巷子里闪出来,站在他面前。
她跑得头发都散了,胸口微微起伏,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攥得发皱。
“给你的。”她把信递过来。
“我娘让我交给你的。”
黄书剑接过信,就着月色拆开。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从信头看到信尾。
谢灵儿站在旁边,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想从他脸上看出一星半点的东西。
月色下,那张脸平平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他看完,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谢灵儿忍不住问:“我娘说了什么?”
黄书剑:“你娘说,让你早些回去,别在外面溜达,免得被人欺负。”
谢灵儿怔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问。只是瞥了一眼黄书剑。
谁能欺负她?
谁会欺负她?
她低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你小心。”
黄书剑没接话。
谢灵儿转身,钻进巷子,几下便没了影。
黄书剑站在原地,听着武馆里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抬手,隔着衣襟按了按怀里那封信,指腹在折痕上停了一瞬。
信上的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巴明。
……
他动了一下。
月光下,他的脸一寸一寸地变了。
颧骨慢慢隆起,眉骨压下去,鼻梁弯成一道鹰钩,眼神也跟着沉了,沉得又冷又利,像是夜里出鞘的刀。
【千面】!
能够改换容貌!
他解下肩上的布裹,解开。
里头是一把长刀,刀身乌黑,刃口泛着冷光,刀柄缠着旧布,看得出有些年头。
他把刀往肩后一斜挎,气机一收。
月光照在他脸上。
鹰钩鼻,高身量,一双眼睛阴沉沉地扫过街面。
魔刀,曹恨。
见过曹恨出手的人,活着的没几个。
见过他脸的人有,但是描述起来,都只记得那个鹰钩鼻。
鹰钩鼻,高身量,背后斜挎一把刀,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
所以黄书剑现在今夜,这张脸,借给了他。
……
他大步走过街,拾级而上,跨进金刚武馆的大门。
演武厅里正闹到最欢。
铁奎还在台上吆喝,台下的人笑成一团,没人留意门口多了一个人。
黄书剑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他就站在门口,目光从满厅的人脸上扫过去。
离门口最近的一圈人先觉出不对。
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层一层地断。
有人回过头,看见门口那道黑影,笑声就僵在脸上,脸皮子跟着白了。
喧闹一层一层地静下去。
从门口到主位,人潮自己让出一条路来。
铁奎在台上喊了两声“还有谁”,见没人应,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门口那个人。
他脸上的得意一寸一寸地收回去,嘴还张着,话却堵在喉咙里。
满厅的人,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