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哈尔滨警察厅的大门,黄山将帽檐向下压了压。
初冬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街道不疾不徐地走着。
经过街角一家点心铺时,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包新出炉的槽子糕。
热气腾腾的点心用油纸包着,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他又拐进旁边的巷子,在一家杂货铺的橱窗前站定。
装作是在选一包香烟,而眼睛却通过橱窗的玻璃,观察着他身后的街景。
几分钟过去了,没有异常。
没有人跟踪他。
但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他又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干净,这才走向位于滨江省高等工业学校附近的新阳街十七号的住所。
这是一栋二层高的日式小楼,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
他掏出钥匙,打开院门,再打开房门。
进屋后,他没有立刻开灯。
而是上了二楼,走到窗边,从厚重的窗帘缝隙向外窥探。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
树业法术沙沙声,不时有一两声狗吠在远处响起。
没有可疑的车辆停靠。
一切显得如此的正常。
他站了足足十分钟,直到确认绝对安全。
黄山这才松开紧绷的神经,走到壁炉前,点燃了里面的木柴。
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房间里的些许寒意。
黄山,高等工业学校的化学教师。
这个身份是真实的。
但他的另一个身份,代号“老廖”,是哈尔滨地下抗日情报网络的重要一环。
他原本的任务,是配合组织,与从抗联远道而来的“鸷鸟”建立联系。
这条线,是一条新建立的联络线,专门负责鸷鸟发展的下线。
那名下线是谁,他一概不知,只晓得一个代号。
“泥马”。
他的工作,由鸷鸟接到泥马的情报后,进行分析,并且利用自己身份和专业的优势,将核心信息加密,通过电台发送出去。
按照组织的既定安排,与鸷鸟接头见面的日子,就在今天上午。
但一切,都发生了彻底改变。
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闪烁不定。
“组织有叛徒,甄别”
“鸷鸟被出卖牺牲”
“渔夫被捕叛变”
后背的冷汗,再一次冒了出来。
……
纸团上的三个信息,每一个都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而如果“鸷鸟”已经牺牲,那“泥马”的身份,也成了一个谜。
他丝毫不怀疑情报有误,从后续索菲亚大教堂,被特务和巡警包围的水泄不通,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这是一个局?一个反间计?
不可能。如果敌人已经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就绝对不会这番折腾。
……
他拿起那包已经凉透的槽子糕,打开油纸,却没有任何食欲。
“不行,我必须立刻向组织汇报这个紧急情况!”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七点。
他迅速脱下蓝长衫、白围脖和黑礼帽,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和旧长裤。
原本斯文的化学教师,此刻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工厂职员。
黄山警惕地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哈尔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七拐八绕之后,他来到了一家名为“翰墨斋”的旧书店门前。
书店的门半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书架的老者抬起头。
他左手少了一截小指,正用那只残缺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一本线装书上的灰尘,动作轻缓而专注。
“老板,找本书。”
黄山的声音很低。
“随便看。”
老板应了一声,并没看黄山,继续忙活手里的事。
黄山走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之间,随手抽出一本《诗经》,慢慢翻看着。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一个顾客结账离开。
书店里只剩下他和老板两个人。
黄山走到柜台前,将手里的《诗经》放下。
他没有看老板,而是盯着柜台上的一只青花瓷笔筒。
“老板,你这儿,有前朝的孤本吗?”
正在算账的老板,手中的算盘珠子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仔细打量着黄山。
“客官想要什么样的孤本?”
黄山压低声音。
“永乐大典。”
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暗号。
老板和黄山认识,而且很熟悉。
但如果不启动紧急联络信号,两人就只是顾客和店主的关系。
“跟我来。”
老板放下算盘,走到里屋的门口,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黄山跟了进去。
老板迅速地将门从里面反锁。
里屋很小,堆满了旧书和杂物。
“老黄!你怎么回事!”
确认安全后,老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严厉的责备。
“今天不是联络日,你不应该主动登门!这很危险!”
“寒山同志,出大事了。”
黄山摘下帽子,脸色凝重。
“什么事?”
“鸷鸟同志……可能牺牲了。”
老板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你说什么?”
黄山将今天在索菲亚教堂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遍。
从他如何按照约定,打扮成接头的样子,在教堂门口等待。
以及如何被人突然在脖子后扔纸团,上边写的内容。
紧接着,就是索菲亚大教堂被特务包围成天罗地网。
他在离开时,被特务抓走,最后通过审查被放出来。
“纸条上只有三句话,组织有叛徒,甄别;鸷鸟被出卖牺牲;渔夫被捕叛变”
黄山的声音艰涩。
“我怀疑,鸷鸟同志在抵达哈尔滨之前,就已经被叛徒出卖而暴露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所以还来不及接头就……”
里屋的空气凝固了许多。
“叛徒……”
老板的声音在发抖。
“能接触到鸷鸟同志行动路线的,级别一定不低。”
“情况太少了,我只知道这些。”
黄山叹了口气。
“鸷鸟同志这条线的主要目的,是为一名服务于为政府内部的‘泥马’同志而服务,但现在,鸷鸟牺牲,‘泥马’的线索也断了。”
“我们甚至不知道‘泥马’是谁,是男是女,在哪个部门工作。”
“因为各种情况紧急,我只能冒险来找你。”
黄山看着老板,眼神坚定。
“你有看清是谁给你递的纸条么?”老板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开口问道。
“没有……”黄山痛苦地摇头,“当时感觉到脖子被扔了东西,我感觉疑惑,但我先打开了纸条……看到上边儿的内容脑袋已经炸了,想要再去寻找人,已经来不及了……只是……只是有几个背影……不,我不知道,或许是其中一个,或许都不是。”
“我知道了。我会将这个消息尽快送出去,让组织立刻进行内部甄别!”老板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时候不早了,你该离开了。从现在起,我们切断联系,等待组织的下一步指示。”
寒山打开里屋的门锁,又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将脑袋探出门外,看着店子里没人,他才朝身后点了点头。
……
“老板,就这两本。”黄山回到店里,在书架上取下那本《诗经》,又随手抽了一本《唐诗三百首》,走到柜台前。
“好嘞。”老板慢悠悠地用牛皮纸把书包好,用麻绳捆紧。“一共两块五。”
黄山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接过书包。
“慢走。”老板头也不抬地说。
黄山推门而出,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响,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老板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神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