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彬问完，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知晓一切的鲁明，咧了咧嘴，将身体微微前倾，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周乙端着茶杯的手，已经停在了半空，杯口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三双眼睛看着楚河，只剩下雪茄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咝咝”声。
此时在楚河听来，竟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楚河的头皮一阵发麻，血液都似乎在一瞬间冲上了大脑。
高彬在问什么？
他真的想知道，自己想去哪儿？
不！
高彬这是在问他，一个正在教堂外围执行秘密抓捕任务的巡警，为什么突兀的需要向一个路人问路。
对于刚穿越两天的楚河来说，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他必须给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解释。
楚河毫不怀疑，任何一个字的差错，等待他的就是鲁明手下那些沾满血腥的刑具。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但他的脸上一片沉静，还带着一丝疑惑。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得他肋骨生疼。
但他的脸上，却必须维持着一片沉静，甚至还要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回答？
接头暗号是“往百叶街怎么走？”
这句话，高彬一定已经从那个被错认的倒霉蛋嘴里撬了出来。
直接否认？那是把脖子主动往刀上凑。
简单的承认？同样是死路一条。
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能将“问路”这个行为本身合理化的解释。
冷静，让我想想……
谐音？
对，只能是谐音！
那个外地人，口音有不同，在嘈杂的街头，听错是完全有可能的。
百叶街……百叶街……
是什么呢！？
楚河的记忆飞速倒带。
穿越后屈指可数的几个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
立马就浮现出了他问错人之后，启动了“红警视角”疯狂搜索时，那些被放大的街景……
秋林商行……
百香鸡……
大光明电影院……
等等……百香鸡！
一个蓝长衫，戴着白围脖的男人，正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烤炉。
新店开业，半价酬宾。
就是它！
这一切的头脑风暴看起来很多，在现实中只过去了不到两秒。
在高彬和鲁明看来，楚“河只是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流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迟疑。
仿佛在奇怪，特务科长为什么会关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楚河抬起头，迎上高彬探究的目光。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年轻人的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被大领导抓住“摸鱼”的局促。
“科长，您……您怎么知道的？”
他先是反问了一句，好像被领导看穿而窘迫。
高彬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鲁明却不耐烦地一拍沙发扶手：“问你什么就答什么！”语气严厉而凶狠。
“是，是……”楚河被吓得缩了一下脖子，显得更加畏惧，“那个……是这么回事儿。”
“早上队长不是安排我们外头待命嘛，一待就是几个钟头，闲着也是闲着。”
“我前两天听人聊天，说起索菲亚教堂那边新开了一家叫‘百香鸡’的烧鸡店，味道特别好，哈尔滨独一份。”
楚河回忆着视角里烧鸡店的场景，门口有牌子，半价，完善着细节。
“还说是新店开张，这两天还半价。”
楚河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高彬的表情。
“我当时就有点嘴馋，想着反正也没事，就溜达过去看看，寻思着带一只回去尝尝。”
“可我转了两圈没找着。”
“正在十字路口不知往哪儿走，旁边过来一人，我就上去问了句‘知道百香鸡怎么走吗？’。”
他的解释，每一个字都透着“馋嘴”和“摸鱼”的合理性和真实感。
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巡警，在枯燥的待命期间，因为嘴馋想去买只半价的烧鸡，这完全符合他这个年纪和身份的行为逻辑。
说完，他还补了一句，带着几分懊恼。
“结果那人说他是外地人，不认路。”
楚河的脸上，又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他看向高彬的同时，又用余光看了看特别行动队队长周乙的反应。
其实，这里边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在教堂前不远的长椅上，楚河给真正的接头人黄山扔纸条时，远处对街外的车里，周乙的目光正好看向这边，如果此时周乙提出疑问，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周乙对这一回答似乎毫无反应，他吹开了瓷杯中的浮沫，抿了口茶。
“科长，这……有什么问题吗？”
办公室里，依旧是安静。
鲁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楚河的解释，听起来……竟然毫无破绽。
百香鸡？
但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他下意识地看向高彬，等待科长的判断。
高彬的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又重新浮现。
他将香烟放到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
慢条斯理地开口：“百香鸡……这个名字倒是有趣。”
他看向周乙。
“周乙，你听过吗？”
周乙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没听过。”
高彬的目光又转回到楚河身上，那双眼睛盯着他，好像能把人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这么说，你是想去买烧鸡？”
“是。”
楚河点头，表情诚恳。
“那后来呢？”高彬追问，“后来怎么没去买？”
“后来不是队长喊集合了嘛。”
楚河的回答滴水不漏。
“广场上的人都被赶到一起，我就跟着维持秩序去了，哪还有空去想那个。”
高彬沉默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的皮质扶手。
楚河的解释，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以继续追问下去的突破口。
将一个疑似接头的诡异行为，被解释成了一次因为嘴馋而导致的“摸鱼未遂”。
他既解释了“问路”的行为，又解释了为什么会找一个外地人，还解释了为什么问完路就慌忙转身离开。
最关键的是，钱有德只记得问“百什么地方”，完全有可能就是“百香鸡”。
如果楚河的说法是真的，那么整件事就只是一个巧合。
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乌龙。
可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这个“百香鸡”根本就不存在呢？
那楚河，就是在撒一个弥天大谎！
“你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高彬失去了继续聊下去的欲望，挥了挥手,"回去值班吧。”
楚河如蒙大赦，起身敬礼后，被门外的一名特务带了出去。
门刚关上，高彬拍了拍手掌。
高彬的办公室里还有一道门，是休息间。
虚掩着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蓝长衫、满脸惊慌的男人被带了出来。
正是钱有德。
鲁明对这个人的出现，毫不惊讶，似笑非笑。周乙却眉头锁了锁。
“看清楚了？是这个人吗？”高彬问。
“是……没错，就是他，我记得很清楚。”蓝长衫局促不安，但肯定地回答。
“你在仔细想想，他当时找你问路，问的是‘百香鸡’吗？”高彬又问。
“我……我当时正愁找活干……脑子乱糟糟的……没太听清……应该……应该是吧。”
话音刚落，鲁明开口骂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应该！想清楚再回答！”
男人显得更加害怕，此时此刻，他只想早一点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再加上被门外楚河的回答“引导”以及高彬的重复性确认，让男人的记忆被“修正”。
“对，他说的就是百香鸡，我想起来了。”
“蠢货！”鲁明骂了一声。
得，问不下去了，似乎一切都对上了。
“很好。”高彬温和地点点头，“签了字你就可以走了。记住，最近不要离开哈尔滨，我们随时会找你。”
蓝长衫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待人走后，鲁明心有不甘地开口：“科长！楚河这小子绝对有问题……”
高彬抬手制止了他。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高彬眼里寒光一闪。
“鲁明。”他忽然开口。
“科长。”鲁明立刻应声。
“你现在，亲自出去一趟。”
高彬的声音很平静。
“去索菲亚教堂附近，找一找……”
“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家新开业的……‘百香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