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念完。
房间里,只剩下监听喇叭里传来的、空洞的电流嘶嘶声。
没人说话。
长谷川张着嘴,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去,就冻结成一种滑稽的茫然。
刘魁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鲁明死死盯着对面那扇漆黑的窗,好像想用目光把它烧穿。
楚河站在那里。面色惊骇,脑海中嗡嗡嗡地回荡着那几句话。
“春不至,然终有至时……春不至,然终有至时……春不至……然……终有至时……”
每个字都在回荡。
他突然明白了。
陈家树什么都知道。
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这不是被迫的绝境,而是早有预谋的告别。
“他……他在警告同伙……”汪玉林喃喃,骤然醒悟。
“八嘎!”长谷川终于反应过来,暴怒地一拳砸在桌上,“他要跑!快!抓捕!立刻!”
瞬间,屋子炸开。
“行动!”刘魁举起屋里的接线电话,几乎是对着听筒嘶吼着道“立刻抓人!”
鲁明已经冲出门。
脚步声,拉枪栓的声音,低声的呼喊,在楼梯间里轰然炸响。
楚河被人群裹挟着冲下楼。
屋外,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刀割一样。
他机械地跑着,眼睛看着前方那栋平房。
黑暗里,无数黑影从各个角落涌出,扑向那个小小的院子。
门被踹开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惊雷。
楚河冲进院子时,几个特务已经撞开了屋门。
他挤进去。
客厅里,灯被打开。
刺眼的白光。
陈家树站在餐桌旁。
电台还亮着红灯,发报键已经松开。
他转过身,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
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恐惧。
如同早有预料一般地平静。
就像,完成了一项漫长工作后的疲惫的释然。
他的目光扫过冲进来的人。
在长谷川狰狞的脸上停顿一瞬。
掠过刘魁铁青的脸。
鲁明紧绷的下颌。
最后,落在人群后边的楚河身上。
那道目光,极短。
也许只有零点一秒。
只是一瞥。
但楚河觉得,他就是看到了!
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最后一点光。
但楚河觉得,他就是看到了。
此时此刻,楚河多想冲上去,在他耳边低语:“是我,取走了手表。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
陈家树的手,缓缓移向腰间。
他拔出了那把毛瑟手枪,抬起了手。
所有特务下意识的要找掩体并且开枪射击。
“别动!”长谷川厉喝,枪口抬起,就要扣动扳机。
刘魁的瞳孔缩紧,猛的用胳膊一抬长谷川的手,大喊:“他的枪没用!我让人动过手脚!抓活的!”
几乎同时,长谷川和陈家树同时扣动扳机。
“嘭”的一声,因为刘魁的制止,子弹偏移了弹道,打在天花板上。
而另一边,却发出了“咔”的一声空响。
扳机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枪。
脸上有些茫然,随即自嘲般嗤笑了一声,一副“就该如此”的模样。
几个特务见状猛扑上来。
但陈家树没有挣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扑来的人,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你们来晚了。”
他说。
声音很平静。
刘魁看着发报机旁的一杯温水和空铁盒,瞳孔放大。
“不好!”刘魁叫道。
果然,伴随着他的叫声,陈家树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摇晃。
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血。
很快,变成一股。
他眼睛开始失焦,瞳孔放大。
剧烈的抽搐,从四肢开始。
他倒下去,撞翻了椅子。
身体在地板上蜷缩,痉挛。
更多的血沫从口鼻涌出,混着白沫。
是毒药。
他早就服下了。
长谷川冲过去,拽起他的衣领:“解药!说!你的同伙在哪?!”
但陈家树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某个虚无的点。
最后一点光,正在迅速熄灭。
抽搐渐渐停止。
只剩下寂静。
老孙蹲下去,探颈动脉,翻开眼皮查看瞳孔。
不到十秒,他便抬起头,对刘魁摇摇头。
“死了。氰化物,没救了。”
屋里,一时间又陷入了寂静。
只有电台指示灯还在红着,嘶嘶的电流声,像一声漫长的、嘲弄的叹息。
……
楚河站在人群后面。
看着地上那具正在迅速冷下去的躯体。
灰西装。
白衬衫领子沾了血沫。手指蜷着,指甲抠进掌心。
这就是结局。
没有枪战,也没有拷打。
一次干净利落、早有预谋的自我终结。
楚河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大腿内侧。
那里,隔着裤子,是那块冰凉的腕表。他不自觉地,用一个隐蔽的动作,隔着裤子,碰了碰它。
那里面,也许什么都没藏。
也许藏着一个永远无人知晓的,为信仰而牺牲的故事。
……
刘魁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可怕的灰白。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检查电台,又掰开死者紧握的手。
什么都没有。
“搜!”他站起来,声音嘶哑,“挖地三尺,也要把密码本找出来!”
特务们终于反应过来,轰然散开,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出来,东西哗啦倾倒。
床板被掀开,墙壁被敲击。
哪里有密码本?是否早已经被销毁?
或者说,密码本就在书柜上那上百本书之中,但不知道规律,它就只是一本书。
长谷川对着尸体,狠狠踢了一脚,用日语咒骂着。
他转向刘魁,面目扭曲:“这就是你们监视的结果?让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发报自杀?废物!”
刘魁猛地转身,盯着他,眼里有血丝:“如果不是你的人昨天鲁莽地装窃听器,打草惊蛇,他会有行动?!”
“八嘎!那是必要的侦察!”
“侦察?”
鲁明冷冷插话,手里拿着从厨房垃圾桶翻出来的、包红肠的油纸.
“把人惊动了,让他有了防备,这就是你们关东军的‘必要’?”
争吵一触即发。
楚河没有听。
他慢慢退到门边,靠在门框上。
眼睛,还看着地上的陈家树。
那个早上还在银行帮同事解围的人。
那个给卖烟小孩糖的人。
那个坐在黑暗里安静等待终点的人。
现在,他只是一具需要处理的尸体。
“账簿已毁。”
“线断。”
他做到了。
用最彻底的方式。
楚河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痛,在胸腔里蔓延。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像是冻土下开始凝结的冰。
不能哭。
不能有任何异样。
“我是楚河,是特务科的新人,我应该感到的是挫败,是可惜了一条线索,而不是别的。”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院子外面,天色依然是浓黑。
但东方天际,那最深的黑暗底层,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幻觉的灰白,正在渗出。
长谷川和刘魁的争吵还在继续,互相推诿,声音尖锐。
汪玉林在隔壁房间大喊:“股长!找到个本子!”
所有人冲过去。楚河也跟过去。
只是一本普通的银行工作笔记。上面是枯燥的数字。
刘魁翻了几页,狠狠摔在地上。
“继续搜!”
但他们注定一无所获。
楚河走回客厅。
老孙正指挥两个人用担架把尸体抬出去。
白布盖上了。
一只手从布单边缘垂下来,手指松开,苍白,僵直。
担架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苦杏仁的甜腥——氰化物的味道。
他侧身让开。
看着担架消失在门外,没入黑暗。
他最后看了一眼餐桌。
电台的灯,不知被谁关了。
现在,它只是个沉默的黑色铁盒,一个无用的证物。
在喧闹和咒骂声中,楚河转身走出房门。
天空依旧阴沉如墨,厚厚的云层将璀璨的星空给遮蔽,只有半隐半露的月光皎洁。
长谷川的怒骂声从屋里传来,刘魁压抑的反驳,鲁明冰冷的讥讽。
这些声音,此刻听起来遥远而模糊。
楚河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手指,再次触碰到那块腕表。
金属的冰冷,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余温。
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而是紧紧握住了它。
云层被风吹开一角,惨白的月光露出的更多了一些,
尽管还很微弱,还很远。
但黑暗,的确在一点点退去。
春不至,然终有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