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编方案分三块。第一块叫三强制。第二块叫三保留。第三块叫三给予。”
这是已经在会议上定下的内容,只不过,面对一众人,更多是需要解释清楚每一款的意思。
“第一,所有武装,纳入先锋军建制。接受统一番号。接受混编。逾期不登记、拒绝整编的——”
他停了一拍。
“视同敌对武装。就地清剿。大雪山里,从在开始,不能再有胡子!”
“第二……第三……”
三个点内容说下来,又一次点燃了众人的怒火。
老孙头的拳头又攥紧了。
柳文贵把身子往后靠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憋着一口气。
几个小山头的头领低声议论,声音嗡嗡的。有个人小声骂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衣角。
气氛又开始剑拔弩张起来。
接受番号,就是把穿山甲的旗子扯下来。
接受指挥,就是把枪杆子的指挥权交出去。
执行军令,就是把脑袋别在人家裤腰带上。
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
柳文贵身子往前探了一下,嘴张开,就要站起来开骂。
他旁边的朱才忽然伸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柳文贵的胳膊。
柳文贵扭头看了朱才一眼。
朱才面无表情,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柳文贵把嘴闭上了,但依然忍不住哼了一声,又将他的汗烟点上,吧唧吧唧地抽着,表情峰峰不平。
朱才坐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
这个义勇军的军长,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过,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楚河的嘴。
肯定没这么简单。
楚河如果只是想吞并,犯不着搞这么大阵仗,犯不着送钱,犯不着一条一条地列方案。
硬的说完了,后面一定有软的。
否则这就不是谈判——是下最后通牒。
而楚河显然不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楚河又开口,“三保留。”
桌上的嗡嗡声小了。
“第一,保留原部队内部人事任免提名权。你们手底下的营长、连长、排长,你们提名,报总参部备案就行。”
“第二……”
“第三……”
这三条一出来,空气明显松了。
但问题跟着就来了。
老孙头终于坐下了,但他开了口。
“楚先生,你说保留哨子。但副职和参谋长由你们派——那我这个正职,不就是个摆设?”
楚河看着他。
“孙老哥,我说得很清楚。副职和参谋长,无重大指挥问题,不干预你的决定。”
“你的连长排长你自己挑,报个名字就行。参谋长是帮你打仗的,不是来架空你的。”
老孙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追问,但眼睛里的怀疑没全消。
贾胖子开口了。
“楚先生,我问一句。”
“贾司令请讲。”
“你说保留自有财产。但如果打起仗来,需要征用我的骡马、粮草呢?”
“征用走手续。总后勤部打借条,战后按价补偿。白纸黑字,盖章生效。”
贾胖子哼了一声,“打完仗了不认账呢?”
“贾司令。”楚河的声音没变,看着他,有些玩味。
“你们十七个人,我一抬手就送了一百七十万美金,你觉得,我像是会赖账的人?楚某今天在这儿说的每一句话,在座几十号人都听着。先锋军要是说话不算数,往后在大雪山里还怎么混?”
贾胖子没接话,低头嘬了一口烟。
柳文贵终于忍不住了,甩开朱才的手,沙着嗓子问了一句。
“整编以后,我的弟兄要是不想干了,能不能走?”
这个问题一出来,桌上好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这才是要害。
进去容易出来难。古往今来,被整编吞掉的队伍,还能全身而退的,一个没有。
楚河立即回答。
“不能。”
柳文贵的脸一沉。
“只要入了编,就是先锋军的兵。先锋军没有逃兵一说。”
楚河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但是——”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战争结束之后,不想留在部队的,可以申请专业安置,工作分配解决。”
战争结束后?有人咀嚼着这句话。先锋军还真准备光复东北?
第三块。
“三给予。”
楚河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统一换装。先锋军按标准配发枪支、弹药、军装、钢盔、迫击炮、机枪,所有武器弹药全部由先锋军提供,大伙儿不用在考虑出去高价买黑市武器和子弹了。而且,各旅还有步兵炮。”
步兵炮三个字出来,贾胖子的旱烟差点掉了。
大雪山里的土匪胡子,有几门破迫击炮就了不得了。
步兵炮?七十五毫米的步兵炮?那在东北军,都是一线正规军的师属火力。
“第二,发军饷。”
楚河报了一串数字。士兵多少,班长多少,排长多少,连长多少,营长多少,团长多少。
数字不算大。但稳定,而且是供完后勤伙食以后的。每个月发。按时发。不拖不欠。
而且——
“排长以下,每月额外发放五美金现钞。连长十美金。营长二十。团长一百。旅长五百。”
美金。又是美金。
这次连最普通的士兵都有了。
以前东北军的正规军,一个月军饷也就七八块大洋,而且还要被克扣。现在,一个士兵5美元,相当于19块大洋。就算国军中央军,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哪家大头兵每个月发19块大洋的?
要不是这一百七十万美金还摆在桌子上,众人只会当楚河是在吹牛。
但事实摆在这儿,却又由不得不信。
“第三,战后出路。参战人员按功绩分配土地和工作。战死者家属享受抚恤。”
说完了。
内容不多,三块九条。
空场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朱才坐在那儿,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看楚河。他在看自己的手。
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劈了好几个,虎口上有枪茧。这双手拿了十年枪。
义勇军两千六百多人。他带着这帮东北军的弟兄在大雪山扛了整整三年,穷的叮当响。
南方国府的援助?早断了。
听说,是前几个月,在船上被炸死的那个姓陈的处长,把钱给贪污挪用了。
但支援是不是要补,到现在,上边儿连个口信都没有。
好不容易等来回复,就一句话:“望将士自筹自强,待时而动。”
自筹自强,待时而动?三千号人,吃什么?
去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部队整整七天没开过火。
战士们啃树皮、挖草根,有个连生了三个冻疮致死的。就连他这个当司令的,每天也只有一碗稀米饭。
能活下来,不是靠本事,是靠运气。
现在楚河说,统一换装,发军饷,给步兵炮。
如果这些是真的——
不,不用“如果”。
楚河要是没有这个实力,就不会在这儿说这些话。
朱才心里算了一笔账。
两千六百人的军饷,按楚河给的标准,一个月下来,光工分券就是好几千元。加上美金——他手下的弟兄,从此不用饿着肚子了。
他的手松开了,在桌面下轻轻攥了一下拳头。
只要先锋军真的能把手下部队养起来打鬼子——
哪怕让他朱才当一个大头兵,他愿意。
朱才抬起头,看了楚河一眼。
楚河没有看他,正端着茶碗喝水。但朱才总觉得,这个年轻人方才说三给予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朝自己这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桌上的气氛,已经跟十分钟前完全不同了。
没有人再喊“站着死”。
也没有人再拍桌子。
因为桌上的箱子还开着。
十万美金。见面礼。白送。整编后还有一笔。
对面的条件——保留位子,保留财产,保留人事权,给枪,给炮,给军饷,给美金。
唯一的代价是——
听指挥。守规矩。当然,还有打鬼子。
“现在,大家先表个态吧。”楚河喝着茶,不紧不慢地说。
贾胖子抬起头来了。
他的旱烟已经灭了,但还叼在嘴里,咬着铜烟嘴,用牙齿磨着。
他看了看左边的柳文贵。
又看了看右边的朱才。
最后看向楚河。
“楚先生。”
楚河看过来。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贾胖子的声音沉了下来,肥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方才说的这些,换装、军饷、步兵炮——什么时候兑现?”
楚河笑了。
“贾司令,今天走的时候,箱子带走。明天就可以开始登记造册,部队整编完成后,立马兑现。”
“而且,先锋军军械处的第一批物资清单,就送到各位寨子里。”
贾胖子的旱烟袋,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得和兄弟们商量一下。”
“我也是。”
“楚先生稍等。”
每个当家的,都是带了几个心腹头目过来的,此时都坐在其他桌上。
桌上的菜很丰富,但谁都没动,这边的喧闹和争吵,他们听得很清楚。
“请便。商量完了,咱们还要吃饭呢。”
众人离席,纷纷找到了自己的人,一时间,整个宴席上到处都是交头接耳和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