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六辆军用卡车轰隆隆碾过冰城街面,车轮压过青石板路,震得两旁铺面玻璃嗡嗡响。
渡边鬼十郎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位,窗户摇下来半截,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八月的晨风灌进来,吹得他军帽帽檐微微翘起。
车队过道里百货的时候,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被宪兵的吆喝声吓得贴到墙根。
渡边没看那些人,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兴奋当中。
振兴实业,实际资产——按他手里的调查报告,保守估计九百七十万。
钢厂、机械厂、收音机生产线、汽车组装车间、北岸码头的仓储、还有那批藏在山洞里的石油。
全部充公。以皇军的名义。
当然,“充公”和“落入谁手里”是两码事。
这一点,渡边心里门清。关东军司令部远在新京,冰城的事,冰城的人说了算。
他已经想好了。振兴实业改组为军需企业,他派心腹出任监事长。
金世荣拿去当门面,挂个总经理的虚衔。实际利润——七三开。关东军七,他三。
念头还没转完,后面一辆吉普车忽然加速,从车队左侧超上来,喇叭按得又急又短。
渡边皱眉。
吉普拦在车队前头,逼得头车急刹。
整个车队哐当一声停住。渡边被惯性带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风挡玻璃。
特高课长从吉普车里跳下来,小跑到渡边车窗前,立正敬礼,脸上全是汗。
“司令官!新京冈村司令官紧急命令!”
渡边的笑意收了。
“什么命令?”
“立刻逮捕楚河。就地枪决。”
渡边愣了两秒。车队的柴油引擎还在突突作响,尾气从后面飘过来,呛得他眯了一下眼。
“楚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困惑。“为什么?”
“冈村司令官没说原因,只说是最高紧急命令,不得延误。”
渡边的脑子转了三圈。冈村宁次——宪兵司令官,在新京坐镇,平时不直接给冰城下命令。
今天越过正常流程,指名道姓要杀一个保安局副局长。
出大事了。
“楚河现在在哪儿?”
特高课长咽了口唾沫:“刚派人去他宅邸,他的生活秘书杨雪说一大早就出门了。”
“办公室呢?”
“联系过保安局,还没到。”
渡边沉默了几秒,指节在车窗框上敲了两下。
“冈村还有什么指示?”
“让您立刻回司令部待命,后续还有命令。”
渡边扭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松花江大桥就在两公里外,桥那头是北岸,是振兴实业。九百七十万的资产,他伸手就能够着。
但冈村宁次的命令压过来了。
他做了个决定。
“井上!”
副官从后车跑过来。
“你带三辆车、六十人,继续去振兴实业,逮捕周琨。活的。”
“嗨!”
渡边推开车门下来,又对特高课长说:“调所有能调动的人,全城搜捕楚河。警察厅、保安局、宪兵分队,所有眼线都撒出去。一个小时内,我要知道他在哪。”
他翻身上了特高课长的吉普。
吉普掉头,往宪兵司令部方向疾驰。
三辆卡车继续前行,碾过松花江大桥的铁板路面,往北岸轰隆隆地去了。
金世荣坐在第一辆车的车斗里,穿了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冲着桥下的江水吐了口痰。
……
渡边回到司令部,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抓起听筒。
“渡边。”冈村的声音从新京传来,失真严重,但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头穿透了电流杂音。“人呢?”
“正在搜。全城铺开了。”
“一个小时,如果找不到人——”冈村的声音冷到骨头里,“你就自己切腹谢罪。”
咔嗒。电话挂了。
渡边放下听筒,手心一层冷汗。
门被推开,一个宪兵跑进来。
“报告!有线人看到楚河的车往市公署方向去了!”
渡边转身。“市公署?他去那儿干什么?”
“不清楚。今天市公署在开政府工作会议。”
渡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保安局副局长,没资格参加市公署的全体会议。
他来不及多想。
“集合所有在司令部的人,立刻前往市公署!”
——
市公署三楼,第一会议室。
鲍观澄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工业发展报告。在座的有两位副市长,实业局长王廷辉,商业局马局长,税务局长,建设局长,警察厅白厅长,交通局长。冰城文官系统的核心,全在这张桌子周围。
“……第三季度工业产值较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十七,其中振兴实业贡献了北岸片区全部税收的四成二。”王廷辉翻着报告,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关东军经济参谋部上个月还专门发了嘉奖电报,说冰城是满洲国工业模范城市。”
鲍观澄点了点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架上。
“嘉奖归嘉奖,但下半年的配额任务又加了两成。”他敲了敲桌上的文件,“新京那边催得紧,说南满铁路的运力要优先保障军需物资,民用配额压缩。诸位回去以后,把各自辖口的预算重新做一遍。”
王局长接话,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尾音:“鲍市长,关东军司令部不是说了嘛,只要咱们完成今年的产值指标,明年冰城稳坐第一特别市。到时候咱们在座各位,那可都是——”
“别把话说得这么早。”鲍观澄摆了摆手,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孙勤之推了推眼镜,插嘴道:“说到关东军,我这边有个情况要汇报。新任宪兵司令官渡边阁下上任以后,要求各局配合经济审查。税务这边的账目,要全部重新梳理一遍,按照他们的格式走。我手底下人手不够,想跟鲍市长申请临时增调——”
“准了准了。”鲍观澄不耐烦地挥手,“渡边司令官那边的事,最优先。该配合配合,该调人调人。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冰城市公署办事拖沓。”
建设局长举了下手:“鲍市长,我这边道外区有三十七户民宅的拆迁,是给关东军新建兵营腾地。钉子户还剩六家,用常规手段恐怕——”
“让警察厅协助。”鲍观澄看向白厅长。
白厅长点了点头:“明天派人过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又例行。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蒂,茶杯续了三回水。阳光在百叶窗的间隙里慢慢移动。在座的每个人,
都在精心算计着如何在日本人的框架下分到更大的一杯羹——谁能多跑一趟宪兵司令部,谁能在关东军的宴请上多敬一杯酒,谁能把手里的权力兑换成更实在的好处。
鲍观澄翻到下一页,清了清嗓子。
“好。接下来说第四项议题——关于配合关东军经济统制委员会,对全市粮食流通实施新管制办法的——”
鲍观澄的声音停了。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他的秘书在说话,声音拔高了半截:“楚局长!你不能进去,市长正在开——”
说到这儿,声音戛然而止。
鲍观澄皱眉,对身旁的记录秘书说:“出去看看。”
记录秘书起身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他就举着双手退了回来。两步,三步,后背撞上了会议桌。他的额头正中间,顶着一支驳壳枪的枪口。
门被从外面踹开。
四五十个穿着振兴实业深蓝工装的汉子涌进来,胳膊上绑着红丝带,手里的家伙从驳壳枪到汤姆逊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在座的局长们全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