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谁管后勤就能坐上头把交椅,而是唯有众望所归的文官领袖,才有资格统揽后方供给。
言归正传。
刘禅见法正起身,立刻整衣肃容,躬身道:“请令君赐教。”
“人口。”法正目光微亮,“曹操将汉中百姓尽数迁走,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难不成定都南郑之后,京畿之地空空荡荡,连个挑担卖菜的人都没有?”
“没人,农事怎么兴?市集怎么旺?”
面对这一问,刘禅不慌不忙,朗声道:“此事易解!”
连番舌战下来,他早已进入状态,思路清晰、底气十足。
“曹贼可恨,抱着‘我得不到,便毁给你看’的念头,只留给咱们一个千疮百孔的汉中。”刘禅语调铿锵,“可正因如此,才更该定都南郑!”
“试想,若退守成都,汉中不过边防重镇,田地荒芜,无人垦殖,农桑凋敝,商旅自然裹足不前。”
“反过来看,定都南郑,就等于朝廷扎根于此!”刘禅声音渐高,“朝廷在此,百官必至!”
“百官来了,家眷随之而来;家眷到了,仆从、婢女、厨子、杂役,一样不会少。”
“同理,天子居此,驻军必增;将士驻扎,家属也得安顿。”
“如此一来,汉中何愁无人?土地不怕没人耕,买卖不怕没人做。”
法正面色微变,低头凝神思索其中利害。
“嗡……”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眼前一亮,似有拨云见日之感。
刘备治下官员总数逾四万,远超曹魏、东吴。
就算剔除郡县小吏,仅中央各署官员,也至少两万人。
定都南郑,这两万中枢人员就得常驻汉中。
而每位官员,少说也有妻儿数口,再加随行仆役、丫鬟、护卫、车夫,两万人滚成十万,毫不稀奇。
再加上十万戍边将士,及其拖家带口的军属……
原本荒凉的汉中,顷刻之间就能聚集五十万以上人口,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算。
何况一旦南郑升格为王都,天下士民闻风而动,自会有人携家带口前来谋生落户。人口难题,迎刃而解。
有人,就有农夫种粮,就有商贩营生,就有工匠造物,就有学子求学。
农也好,商也罢,万事皆有根基。
反之,若以成都为王都,汉中只会日渐冷清,长期滞留在凋零边缘,再难翻身。
“父王。”刘禅拱手再拜,“汉中如今缺人,强征蜀中百姓迁徙,必失民心。父王仁德昭彰于天下,断不肯效仿曹操所为。”
“若既不想抛荒沃土,又想重振汉中生机,定都南郑,便是最稳妥、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好!”刘备拍案而起,“吾儿大智!”
汉中人口被曹操抽空,这事一直压在他心头。
打下的疆土,若无人耕种,岂非白费力气?
可若强行从益州迁民,自己岂不成了第二个曹操?
而刘禅这一策,既解燃眉之急,又保全仁政之名,堪称两全其美。刘备怎能不心潮激荡?
“殿下高见,令臣由衷叹服!”法正笑着拱手,“臣无异议。”
随即转向主位,对刘备郑重一礼:“大王,殿下所陈定都之议,深谋远虑,切中肯綮,臣恳请准行!”
“臣附议!”李严立刻应声。
“臣附议!”吴懿紧随其后。
法正身为“东州派”魁首,位高权重,他一表态,等于整个东州系官员齐齐站队支持刘禅。
刘备面露欣慰,胸中激荡难平。
儿子从农事、军备、商贸、人口四方面层层剖析,条理分明,毫无破绽。
小小年纪,十三岁而已,竟能在朝堂之上力挽狂澜,折服群臣,对年迈的刘备而言,实乃“后继有人”的最大慰藉。
他当即决断:“传令,定南郑为王城……”
“且慢!”
一道清越却突兀的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了刘备即将出口的诏命,也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引向声源。
“孔明?”刘备略显错愕,“可是有何不妥?”
出声阻拦的,正是诸葛亮本人。
他是刘备最倚重的谋主,也是刘禅的启蒙恩师,在这节骨眼上开口,自然不同寻常。
“大王。”诸葛亮缓步出列,稽首行礼,“定都南郑,尚有一处关键难题,尚未厘清。”
“什么难题?”刘备追问。
“后勤压力。”诸葛亮声音低沉而凝重,“汉中战事拖了整整两年,蜀地男子上前线、女子运粮草,臣主理后方调度,亲眼看着乡野田畴日渐萧条,百姓筋疲力尽。”
“殿下主张定都南郑,确是高明之见。”
“可一旦朝廷迁驻南郑,便无法就地取粮,所有官吏、将士及家眷的口粮,仍得仰赖蜀中源源不断供给。”
“长此以往,蜀地必将被榨干元气,田地荒芜、市井凋零,恳请大王与殿下慎重权衡!”
此前汉中尚在曹操掌控之中,刘备挥师来攻,粮秣全靠后方支撑,一车车谷粟、一队队民夫,从蜀中腹地日夜不息地涌向前线,如同为大军持续输血。
这场大战耗时两年,连号称“天府之国”的蜀地,也被抽得精疲力竭。
更雪上加霜的是,曹操撤出汉中时,将当地人口、库藏、存粮尽数卷走,寸草未留。
如今刘备一方在汉中既无仓廪,也无丁口,根本无法自给自足。
若硬要在此建都,数万军民一年嚼用,全要靠蜀中扛着,直撑到明年秋收。
再压榨蜀地整整一年,恐怕真要逼得田畴撂荒、灶冷烟稀,经济崩盘、民怨沸腾。
听完诸葛亮这番话,满殿文武心头俱是一紧,脸色随之阴沉下来。
众人神色各异:多数人眉心深锁,面色凝重;
法正、吴懿等人则面露惋惜,只觉刘禅谋划周密,却偏偏卡在这一环上,难以落地;
而一批蜀地本土官员却暗自松了口气,南郑若成不了都城,那国都只能落回成都,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魏延眼中重新燃起热望:若朝廷不驻南郑,他或可独当一面,镇守边陲;
至于刘封,则纯粹不愿看到刘禅顺利成事,只盼这事黄了才好。
“这确是个绕不开的难题。”刘备眉头紧蹙,语气沉甸甸的,“若没法化解……”
“父王!”刘禅再次开口,直截了当,“敢问一句,您先前命魏延将军留守汉中,原计划留下多少兵马?”
刘备未答,只将目光投向诸葛亮。
兵力多寡,终究取决于后方能供得起几多张嘴。
“我来作答。”诸葛亮接过了话头,“依眼下蜀中余力,又兼顾孟达正在东三郡用兵,汉中一带勉强能维系一万守军。”
汉中大战虽已大局落定,刘备与曹操双双收兵,但局部交锋尚未停歇。
比如孟达正率军挺进东三郡,志在夺取上庸、房陵、西城三地。
这三郡与汉中唇齿相依,曹操既失汉中,东三郡便如无根浮萍,迟早落入刘备囊中,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既然如此,不如请父王亲率一万精兵坐镇南郑,如此一来,后勤负担即可大幅减轻。”
“再分批将百官、将士家眷陆续迁来,一年之内徐徐图之,既从容不迫,也免得仓促动荡。”
刘禅话音刚落,众人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是方案不可行,而是刘禅对南郑的执着,实在太过鲜明。
仿佛无论横亘多少阻碍,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非要在这座城中立起新都的旗号。
“阿斗!”刘封立刻站了出来,“区区一万兵力,还要劳烦父王亲自镇守?你就不怕父王安危有失?万一曹军突袭而来……”
“魏延将军坐镇,难道就不怕曹军反扑?”刘禅毫不客气地打断,“莫非父王亲临,反倒不如魏延将军震慑有力?”
刘封顿时语塞;魏延也微微侧身,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他哪敢当众说,自己比刘备还管用?
“阿斗。”刘备饶有兴致地开口,“南郑各处皆逊于成都,你为何执意如此?”
他心中着实疑惑:此前刘禅种种理由,听似有理,却始终像隔了一层纸,未曾点透根本。
刘禅一时语滞。他真正挂怀的,正是日后“大意失荆州”那一场变故,若都城远在成都,消息迟滞、调兵艰难,恐将错失良机。
眼下虽只留一万兵在汉中,但只要刘备亲镇于此,至少能牵住曹操主力。
待襄樊战事一起,纵使刘备无力驰援,曹操亦难抽调重兵增援,无形中为荆州减压。
这才是他咬定南郑不放的真正缘由。只是襄樊之役尚未来临,此时道破,未免显得荒唐不经。
略一思忖,刘禅缓缓说道:“成都太偏西南,既离关中太远,将来北垡必多掣肘;又距荆州千里之遥,呼应极难。”
“而南郑不同,北可直指秦川,南可遥制荆襄,实为攻守兼备的枢纽之地。”
“待东三郡拿下,汉中与荆州便连成一片,彼此策应,再无阻隔。”
“隆中对策有言:命荆州之军北取宛、洛,父王亲率益州之众出秦川,届时百姓谁不担箪提壶,夹道迎师?”
“果真如此,霸业可期,汉室可兴!”
这一席话条理清晰、格局开阔,殿内众人纷纷陷入沉思。
可归根结底,在曹操主力仍屯驻长安的前提下,以一万人马加刘备亲镇,便定都南郑,风险依然不容小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刘封沉声再谏,“倘若曹军倾巢来犯,汉中顷刻危殆!还请父王三思!”
“大王三思!!!”朝臣中立即有人附和响应。
并非人人支持南郑建都,魏延心有所属,而“益州派”诸公更是倾向成都:家乡升格为京畿,于公于私皆有利可图。
既然刘封开了头,这些人自然顺势而起,同声附议。
“曹操怎知我军虚实?”刘禅朗声反驳,“曹军新败,曹操素来多疑;即便探得汉中兵少,见父王亲坐镇,反倒疑为诱敌之局!”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真真假假,本就是用兵常法。”刘备抚须而笑,赞许道:“没想到阿斗不仅通晓兵略,连子龙当年空营设疑的妙招,也已领会其中三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