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协议生效，理查森抿了一口酒，身子微微前倾。
“怀特律师，近两周你在预审法庭上的表现，我有所耳闻。”
“既然你在程序法上如此敏锐，那么假设一下……某个地方行政机关的财务部门主管，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利用系统对账的时间差漏洞，将一笔由他经手的特定项目资金，转入了私人账户，但账面上却做成了已核销的坏账。”
“如果检方准备以职务侵占重罪，进行闪电公诉，而你作为他的辩护人，你会如何应对？”
这是一道看似随意的假设性命题，但应该就是令理查森头疼的那颗定时炸弹了！
考校来了！
怀特精神一振，竭尽脑汁思考，把毕生所学都拿出来：“这非常简单！首先，检方必须出具完整的资金流向审计报告。”
“其次，辩方可以主张行政机关内部存在监管失职，和会计制度过错，申请将重罪降格为过失失职……甚至可以申请延期审理，等待辩方聘请独立的法务会计，进行重新核账！”
怀特说得头头是道，然而对面的理查森，态度却在一点点僵化。
“延期审理？重新核账？”
理查森将酒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怀特律师，如果这个案子发生在媒体聚光灯下，且检方要求必须在两周内完成定罪，并追回全部款项呢？”
“你提出的延期核账，只会让媒体有足够的时间，把这起政治性丑闻炒上全美头条，让所有相关主管领导被送上舆论的绞刑架。”
“不是很成熟的建议啊！你在公设法庭上熟门熟路，应该知道我请你来的具体意思，我希望你再思考一下，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辩护方案！”
“可…可是……这在程序法上是不合规的，媒体舆论不能干预大陪审团……”怀特被理查森那股上位者的气场一压，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理查森要的根本不是常规解决方法，如果这件事抖出来，她还备选个屁，直接提前退休，回家卖红薯得了！
“这样吗？看来美利坚的法律制度，果然是坚不可摧，密不透风的了。”
理查森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
果然只是个在底层法庭，靠小聪明打赢几场小官司的毛头小子，根本不懂政治与司法的真正博弈，更连基本的潜台词都听不懂。
简直糟糕透了！
理查森让秘书收起文件，正准备端茶送客。
这时候，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罗素，突然双手交叉，放在了桌子上。
“唉！”
罗素心里暗叹一声。
原本指望把怀特推在前台当个挡箭牌，自己舒舒服服在幕后操控，结果正巧碰到了这种事，怀特的经验太差了，没跟大人物打过交道。
遇到老政客的隐晦试探，短短几分钟就露了底。
“理查森女士，很感谢您今晚的邀请，能不能再给我们一个机会，看看接下来的答案，是否符合您的心理预期呢？”
罗素没有一上来就长篇大论，他算个什么东西，在人家面前侃侃而谈。
理查森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她打断秘书的动作，靠在沙发上，抬手示意，“可以，我不差这点时间！但如果还是上一个版本的答案，两位就可以打道回府了，今天的事就当烂在肚子里。”
“这没有问题，怀特律师刚才给您的，是法学院的标准答案！但很显然，您今晚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背法典的律师！”
罗素道，“在来之前，我们有翻看最近几天的报纸，好几份《芝加哥论坛报》上都有刊登，您的竞争对手，一直抓住郡审计署的‘市政公积金账目异常’，作为主要的由头大做文章。”
“而您在公设法庭那么多老资历里，唯独挑中了背景最干净的怀特，甚至没有从外州聘请大律，这足以说明三件事。”
理查森眉头微挑，没有打断，只是审视着罗素。
罗素见对方态度尚可，继续说道：
“首先，这笔被侵吞的公款数额肯定极其巨大，且涉案人员……可能是跟您有着较为亲近的关系，比如一手提拔的下属、深度绑定的心腹或亲信！”
“一旦案发，舆论会直接将矛头对准您，指控您渎职包庇，从而毁掉下个月的竞选！”
理查森微微调整了下坐姿，呼出一口浊气，“继续说！”
“而您不选择各大律所来摆平这件事，因为他们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无法彻底控制，若早就存在暗中的利益输送，保准把这件事抖露出来！”
“更重要的是，涉案嫌疑人可能也不是太好摆平，不能用常规的套路去解决。说白了，您无法在体制内，悄无声息地将这件事压下来！”
说到这里，其实罗素也松了口气。
理查森终归不像纸牌屋里的弗兰克，她恐怕是个比较传统的政客。
不然这种事，直接抹脖子……
理查森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同时惊讶于罗素的气场，这个家伙才像是在公设法庭上侃侃而谈，各种钻体制漏洞的精细鬼。
“至于这最后的一点，其实刚才怀特律师已经直指核心！您不能让法务会计去重新核账，您要的是一个背景干净的刺头，用最快的手段，让嫌疑人全额退赔，并主动认罪！”
“如此一来，这起随时可能会引爆的丑闻炸弹，也能反过来进行利用，比如包装一下，成为您亲手促成的反腐政绩！”
“而我们，或许会扬名库克郡地界！正式从一介无名小卒，变成登堂入室的名牌律师，彻底摆脱掉新人的这层皮。”
啪啪啪！
罗素话音刚落，理查森就主动鼓掌。
“精彩！精彩极了！”
怀特坐在旁边，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罗素先生果然发挥稳定，自己都快吓尿了，结果人家面不改色，照旧侃侃而谈。
“很了不起的推断能力，我始终认为一名律师，除了脑子里要装满各种法律条文，还要有基本的逻辑推断能力，不能脱离现实去谈问题！”
“你确实为这场会面，做足了基本的作业，仅仅凭借报纸上的新闻，还有刚才的试探，就把整件事推理的差不多了！”
理查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罗素时，眼神中的轻视也烟消云散。
“不知道你的名字是？”
“罗素！”
……
（中午还有两更，目前欠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