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女儿听了自己一番话,依然没有开口的,曹操突然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缓和。
“你可知,当初为父为何不让你跟他在一起?”
听到这话,曹婉微微抬头看向曹操。
“其实,在你刚出生后,为父便跟夏侯氏那边口头上订下婚约。”曹操见女儿看向自己,也是说出了所谓的真相,“曹氏、夏侯氏本为同乡世交,世代联姻、荣辱与共,这你也是知道的。”
曹氏,夏侯氏,确实是两个极其紧密的士族联合体。
东汉大宦官曹腾无子,收养夏侯嵩为养子,改名曹嵩。
而曹嵩便是曹操的父亲。
本质上,曹操流淌着的是夏侯氏的血脉。
这也是曹魏政权中,曹氏跟夏侯氏能如此紧密联系的原因。
曹氏和夏侯氏的其他族人,为何会以曹操为核心组建团体?
除了曹操本身的能力之外,也跟曹操特殊的身份脱不了关系。
可以说,曹操既是曹氏的自己人,也是夏侯氏的自己人。
唯有这样不可替代的核心枢纽,才能让两个家族精诚合作。
但哪怕如此,为了进一步稳固这种联盟,联姻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虽是当初口头约定,但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其实这段姻亲关系,在未来也是必然会上演的。
其实,曹操对于夏侯楙,也并无多少满意。
论才能而言,夏侯楙平平无奇,并无特长。
但曹操需要这段姻亲关系,进一步拉拢夏侯一族为自己所用。
曹婉听曹操这么说,冷笑道:“所以,这是你拆散我与怀逸的理由?”
曹操闻言,沉默片刻,而后才道:“为父知道此事,只是派人教训于他,以作警告,并无要杀他之意。”
“可此事已被夏侯氏那边知晓,于他们而言,你已经是他们内定的夏侯家儿媳,受此大辱,他们如何能忍,自是动了杀机。”
“不过你大可放心,此事为父已跟夏侯氏那边说清楚,这段婚姻已是作罢,若你能凭本事从袁家那位手上将人抢回来,为父不会继续阻扰你们之事。”
曹操说着,看向曹婉,语气透露着诚恳之态:“你毕竟是我女儿,如今又有身孕,为父也不可能真的,让你以后出生的孩子无名无分。”
曹操说完,看向自己女儿,等对方表态。
那表情,就好像一个一心为女儿考虑的老父亲。
而曹婉听完后,先是沉默,而后轻笑出声,随后便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便从眼中溢出,划过清冷的脸颊滴落而下。
"你这是何意?”
见自己女儿这种反常行为,曹操不由眉头微皱。
这时,曹婉也停下了笑声,因为她猛然又想起医者说过,情绪起伏太大,对腹中的胎儿不好。
“父亲,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曹婉看向曹操,语气中满是嘲讽的意味,“你觉得,这种低劣的谎言,能够让我相信吗?”
曹操冷哼一声,不满道:“为父所言句句属实,何来骗你之说?”
见曹操这副样子,曹婉冷笑道:“你说女儿跟夏侯氏那边,从小就有口头之约,此事女儿虽然不知,倒也可能是真的。”
“不过,刺杀之事,你说是夏侯氏的人私自所为?”
曹婉说着,又是轻笑一声:“那女儿倒是有个问题要问父亲。”
“女儿被您囚于此处庄园已是数月,无论是曹氏还是夏侯氏,可曾有人知晓?”
曹婉的话,让曹操面色微变。
“父亲,别人不知您,但女儿从小在您身边长大,难道还不了解您吗?”
“派人教训怀逸?御下不严?一场夏侯氏蓄谋已久的刺杀?”
“父亲,你觉得这种说法,可不可笑?”
曹婉说着看向曹操,那眼中蕴含的深意,刺得曹操本能地避开视线。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曹婉仿若轻声自语,而后又是一声轻笑,“若是枭雄者,岂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曹婉用冰冷的语气,直接将血淋淋的真相展露出来:“父亲明知夏侯氏有意针对怀逸,为何偏偏派那些,通过夏侯一族培养的死士去,进行所谓的教训?”
“父亲这招借刀杀人,当真是好算计。”
“好,好一个枭雄!”
“怀逸若在那场刺杀中不幸身死,您大可以将责任推给夏侯一族,如此一来,对女儿还是对陈宫先生,都有一个交代。”
“毕竟,人死如灯灭,父亲又非主谋,而所谓隔阂,时间一久,也就淡了。”
“至于夏侯氏那边,以女儿对您的了解,想来会象征性地惩戒一番。”
“呵呵,夏侯一族私自行事,必将心怀愧疚,对您越发忠心耿耿。”
“父亲,您说女儿所言,是否才是真的?”
“可惜,真是可惜”曹婉又是一声轻笑,“您百般算计,唯独低估了怀逸,他不仅没有死于刺杀,还从容脱身。”
“想来,怀逸此番能脱险,多是有典大哥相护。”
“父亲那时,定然也不知道,怀逸还有个结义大哥,有万夫不当之勇吧。”
“你。。。。”曹操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沉声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在你眼中,为父便是这种人吗?”连曹操自己都不知道,他语气中,已经不复之前的镇定,“他毕竟是为父落魄之际,毅然相随之人,哪怕与你做出那等苟合之事,便是看在公台的情分上,为父也不可能置他于死地。”
曹婉闻言,盯着自己父亲看了好一会儿,似要看出曹操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随后,曹婉缓缓道:“女儿之前,确实也颇为不解,为何怀逸会让父亲戒备至此。”
“直到,父亲今日这番话,说到依然相随,倒是让女儿有所猜测了。”
“若是一个,自诩矜贵的豪门贵胄,有一天遭逢大变,落魄到沿街乞讨,而这时恰逢有人赠与口食果腹。”
“直到有一天,这豪门贵胄又是起复。。。。”
“父亲,以您之见,他会感激那人的赠饭之恩吗?”
不等曹操回答,曹婉已是继续道:“不,他不会,那是他最落魄,最耻辱之时,他不会想看到,那个如此狼狈状态的自己,以及他的见证者!”
“一派胡言”曹操脸上冷意更甚,“若如你所言,公台亦是如此,难不成为父连他也要铲除不成?”
曹婉没有在意曹操的反驳,而是继续自我的推测:“落魄的见证者,身份成谜,还破坏了与自身最忠实的拥护者,夏侯一族的联姻。”
“若只是其中一项,确实不足以让父亲为之动杀心。”
“但偏偏,这三项都重合在了一起。”
“如此说来,怀逸在父亲心中,确实已有取死之道。”
“父亲,承认吧,你隐藏在心中的那份自私和卑劣。”
“怀逸于你,便是如那在哽之刺,岂有不除之理?”
曹婉的话,如若一把无形利剑,势不可挡地刺入了曹操内心最深处。
曹操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他看向自己这个女儿,神色变得十分复杂,仿若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变得十分陌生起来。
而曹婉却无视曹操的异常,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袁术自诩名门嫡胄,生性清高傲慢,如他那般之人,却甘愿将他女儿下嫁给怀逸。”
“如此说来,这几个月,怀逸以自身本事,已是名扬天下,成了连袁术也不得不以姻亲拉拢的对象,”
曹婉的语气中,带着极致的忧伤,却又夹杂着理所当然的欣慰,轻声低语:“不愧是自己的楚郎,婉儿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