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米桃小学开学的日子。
苏星柠昨晚信誓旦旦地说“明天我一定早起送桃桃上学”,结果闹钟响了六遍,她还是在床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小仓鼠,死活不肯出被窝。
沈聿已经换好了衬衫,正站在床边,一手拿着领带,一手去捞被子里的人。
“宝宝,桃桃第一天上学,你说过要送她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温柔。
苏星柠在被子里闷闷地“唔”了一声,像只不情愿的小猫被拎着后颈提溜出来。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沈聿,忽然就笑了。
“老公你今天打的领带好好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领带结,指腹在他锁骨的位置蹭了蹭。
沈聿无奈地笑了:“我还没打好。你起来帮我打。”
“我不会。”苏星柠理直气壮。
“你嫁给我五年了,还是不会打领带。”
“嫁给你又不是为了学打领带的,”苏星柠从他手里抢过领带,随便绕了两下,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然后满意地拍了拍,“好了,这样也很好看,不对称美。”
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惨不忍睹的领带结,没有拆掉重打,而是弯腰在苏星柠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宝宝。”
他说完将领带结调整了一下,虽然还是很歪,但他似乎觉得这样就很好。米桃站在卧室门口,背着那个彩虹小马的新书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内心只有三个字:没救了。
最终苏星柠还是赶在出门前收拾好了自己。她穿了一条粉紫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编成侧麻花辫,脸上画了淡妆,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沈聿说她穿高跟鞋送孩子上学太辛苦,她今天特意换了平底。
一家三口出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九月初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吹得苏星柠裙摆轻轻摆动。沈聿开了那辆银灰色的SUV,苏星柠坐在副驾驶补口红,米桃坐在后座安静地看窗外。
学校离家不远,开车十五分钟。沈聿把车停在路边,苏星柠解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米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桃桃,要当小学生啦,开不开心?”
米桃看着她妈妈比她还兴奋的脸,点了点头。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家长和孩子。有的孩子在哭,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撒手;有的孩子在炫耀新文具,叽叽喳喳地跟同学聊天;更多的是被家长拉着拍照,背景是学校大门和“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
“桃桃!站到那个横幅前面,妈妈给你拍张照!”苏星柠已经开始掏手机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米桃乖巧地走到横幅前站好,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自然一点嘛,比个耶!”苏星柠在后面指挥。
米桃比了个耶。
“再比个心!”
米桃犹豫了一下,用两只小手在头顶比了个不太标准的心形。苏星柠“咔嚓咔嚓”连拍十几张,低头翻看照片,满意得不得了,转身把手机举给沈聿看:“老公你看,桃桃比心好可爱!”
沈聿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放下手、表情淡定的女儿,温和地笑了笑:“拍完了就让桃桃进去吧,别迟到了。”
“等一下等一下,”苏星柠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相机,“用这个再拍几张,手机像素不够好。”
米桃:“……”
她记得前世开学第一天,妈妈带她去城里的学校报到,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拍。不是不想拍,是妈妈不好意思拿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在所有衣着体面的家长面前,她选择了低调。
后来有一次学校春游,老师让带一张全家福做手工,她翻遍家里所有的角落,没有找到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最后她画了一幅画交上去,画的是妈妈、她和老家的屋子,爸爸的位置空着,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画爸爸。
“好了好了,拍完了。”苏星柠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蹲下来帮米桃整理了一下衣领和红领巾,认真地看了看女儿的脸,忽然瘪了瘪嘴,“桃桃,你会想妈妈吗?”
米桃看着苏星柠眼眶微微泛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她要来上学的,怎么妈妈比她还不舍。
“会想的。”米桃说。
苏星柠立刻就绷不住了,一把抱住米桃,声音软软糯糯的:“妈妈也会想你的,放学妈妈第一个来接你,你在学校要乖乖的哦,不要跟小朋友打架,上厕所要跟老师说,午饭不好吃就少吃点,回来妈妈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宝宝,”沈聿轻轻拍了拍苏星柠的肩,“桃桃不是去上幼儿园,她五岁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苏星柠吸了吸鼻子,松开米桃,眼圈红红的,还在嘴硬:“我就是……我就是怕她吃不惯学校的饭嘛。”
沈聿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语气像哄小孩一样温柔:“学校的饭不会不好吃的,我打听过,这所小学的食堂是示范食堂。而且桃桃要是真的不喜欢,晚上回来再吃一顿不就行了。”
苏星柠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低头又在米桃额头上亲了一口,把她的小书包带子调整好,拍拍她的肩膀:“去吧,妈妈在门口看着你进去。”
米桃点点头,转身朝校门走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星柠正举着手机对着她的背影拍照,沈聿站在旁边,一只手揽着苏星柠的肩,另一只手帮她拿着包。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米桃收回目光,走进了校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小朋友。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开始互相交换奥特曼卡片。米桃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彩虹小马书包放进抽屉里,然后拿出铅笔盒和本子,端端正正地放好。
旁边坐了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看到米桃的铅笔盒就凑过来:“哇,你这个铅笔盒好漂亮!在哪里买的?”
“商场。”米桃说。
“我妈妈也带我去商场了,给我买了一个变形金刚的书包,你看——”小男孩弯下腰要从书包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没掏出来,急得脸都红了。
米桃伸手帮他把书包从抽屉里拽出来,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我书包太大了,塞不进去。”
米桃看了一眼他的书包——一个巨大的变形金刚造型书包,比她的身体还宽,确实塞不进小学的课桌抽屉。她想了想,说:“你把里面的书拿出来放桌上,书包可以挂在椅子后面。”
小男孩照做了,果然很顺利。他感激地看着米桃:“你好聪明!你叫什么名字?”
“米桃。”
“我叫李天天,”小男孩伸出手来,“我们做好朋友吧!”
米桃看着他胖乎乎的小手,忽然想起前世一年级的时候,也有一个同学想跟她做朋友,但她拒绝了。因为她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转学,交朋友没有任何意义。后来她真的转学了,转学那天没有人跟她道别,因为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靠近过。
而现在,她不需要转学了。她有固定的家,有不会离开的父母,有一个可以安心扎根的地方。
她伸出手,握住了李天天的手:“好。”
正式上课之前,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笑起来很温柔。她让小朋友们轮流自我介绍,到米桃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家好,我叫米桃,我喜欢看书和画画。”
王老师笑着点点头:“米桃同学,你的名字很好听,是你爸爸妈妈取的吗?”
米桃顿了一下。这个名字用了两辈子了,前世是妈妈随便取的,说桃子便宜又好养,希望她好养活。这一世沈聿和苏星柠本来想给她改一个更洋气的名字,苏星柠翻了好几天的字典,列了十几个候选,什么“沈星月”“沈念柠”“沈以安”,最后沈聿问她最喜欢哪个,她说还是桃桃叫着顺口。
奶奶姓米,一岁之前自己被爷爷奶奶带,就跟奶奶姓,于是米桃还是叫米桃。
“是我妈妈取的。”米桃说,“她说桃子甜甜的,希望我以后也一直开心。”
王老师笑了:“这个寓意很好呀,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米桃坐下来的时候,心想:她确实很爱我,只是前世的表达方式不一样。
上午的课很简单,语文讲了拼音aoe,数学数了数字1到5,英语唱了一首字母歌。米桃前世一年级的时候从老家转学到城里,城里的进度比老家快,她一开始根本跟不上,每天晚上回家对着课本掉眼泪,妈妈坐在旁边帮不上忙,只能一遍遍地给她削铅笔。
而这一世,她五岁就已经会一百以内加减法了——不是苏星柠教她的,是她自己翻家里的绘本学的。沈聿发现她对数字感兴趣,给她买了一套数学启蒙绘本,她看完之后自己琢磨,不知不觉就会了。
不是被逼的,是她想学。
这个区别,在她前世活了快三十岁才想明白。
中午吃饭的时候,米桃跟着队伍走进学校食堂。食堂很大,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张长桌,餐盘是分格的,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糖醋肉圆,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米桃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吃饭。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偏甜,不如家里阿姨做的好吃,但也不难吃。她一口一口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擦了嘴,回到教室午休。
下午第一节课是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的一家”。米桃拿起画笔,在白纸上画了三个人——爸爸高高的戴着眼镜,妈妈穿着漂亮的裙子,她自己站在中间,三个人手牵着手,头顶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她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苏星柠在校门口红着眼眶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下午三点半,放学了。
米桃背好书包走出校门,远远地就看到了苏星柠。她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法式衬衫和碎花半身裙,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拍,另一只手朝米桃使劲挥舞:“桃桃!这边这边!妈妈在这里!”
米桃走到她面前,苏星柠蹲下来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像在检查一件珍贵的瓷器有没有磕碰:“第一天怎么样?累不累?饿不饿?老师凶不凶?同学好不好?”
“挺好的。”米桃说。
“午饭吃饱了吗?”
“吃饱了。”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苏星柠松了一口气,然后献宝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妈妈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那个泡芙,学校的饭不好吃吧?来先吃一个垫垫肚子。”
米桃看着纸袋里金灿灿的泡芙,又看了看妈妈一脸“我真是全世界最贴心的妈妈”的表情,接过泡芙,咬了一口。奶油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和今天上午的心情一个味道。
“上车吧。”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们身后,接过米桃的书包,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上苏星柠的腰。
苏星柠黏黏糊糊地靠过去,仰头看着沈聿:“老公,今天桃桃第一天上学,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
“你想怎么庆祝?”
“去吃火锅吧!就上次那家,我好想吃那个毛肚和虾滑。”
“好,听你的。”
苏星柠雀跃地原地跳了一下,帆布鞋在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她低头看米桃,笑着问:“桃桃,你想吃火锅吗?”
米桃看着爸爸妈妈,点了点头。
她前世吃过火锅。那是到了城里之后,有一次妈妈攒了很久的钱,带她去吃了一顿旋转小火锅,两个人点了一锅清汤底,拿了几样最便宜的菜,妈妈把唯一的肉丸夹给她,自己在旁边涮白菜。那顿饭花了四十七块钱,她吃得很饱,妈妈没怎么吃,笑着说她不爱吃肉。
现在她终于知道,妈妈不是不爱吃肉,是把所有的肉都留给了她。
米桃坐进车后座,系好安全带,透过车窗看到苏星柠已经坐在副驾驶上开始查火锅店菜单了,一边查一边念:“老公,他们家的红糖糍粑好好吃,上次点了一份我没吃过瘾,今天点两份吧?”
“好。”
“还有那个冰粉,我要吃两碗。”
“好,都行。”
“老公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呀?”
沈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因为你想吃的,我都想让你吃到。”
苏星柠被他这一眼看红了脸,小声嘟囔了一句“讨厌”,然后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菜单,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米桃在后座安静地看着窗外。天边出现了第一抹晚霞,橙红色晕染开来,像水彩画里不小心滴落的颜料,温柔地铺满了半边天空。
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篇课文,里面有一句话: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
她想,她大概就是那个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