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沈浩把整栋别墅挂满了气球和彩灯,蒋梦柠穿着一条酒红色的丝绒裙子从楼上走下来,沈浩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眼神暗了暗。
"干什么。"蒋梦柠被他看得不自在,拎着裙摆转了个圈,"不好看?"
沈浩没说话,走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在餐桌上,低头吻她的锁骨。蒋梦柠"哎呀"一声推他:"蛋糕还没切!"
"待会儿切。"
"蜡烛也没点!"
"待会儿点。"
"沈——浩——唔……"
那天的蛋糕是后来补切的,奶油化了一小半,沈亮后来看照片的时候指着说"爸爸你们在干嘛",蒋梦柠脸红着把照片抢走了。
照片上两个人的嘴唇都是花的,奶油蹭得到处都是,沈浩搂着她的腰笑得眼睛都看不见,蒋梦柠举着一小块蛋糕往他脸上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结婚第二年秋天,蒋梦柠发现自己怀了孕。
她是在逛商场的时候,忽然觉得头晕恶心,女佣赶紧把她送回家里,沈浩从公司赶回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主卧床上,手里攥着验孕棒,瞪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了?"沈浩大步走进来,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哪儿不舒服?"
蒋梦柠把验孕棒递到他面前。
沈浩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足足愣了五秒钟,蒋梦柠看着他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到狂喜,再到极速切换成紧张,只在几秒之间完成了全套转变。
"……你怀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两条杠……应该是吧。"蒋梦柠自己也懵懵的,"我还没去医院确认,王妈说这个挺准的——"
沈浩已经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抚,力度轻得像在碰易碎品。
他低头亲她的发顶,又亲她的额头,嘴唇贴着她耳垂说了一句:"宝宝辛苦了。"
蒋梦柠鼻子一酸,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要辛苦什么,他就已经替她辛苦上了。
怀孕的十个月,沈浩把"宠妻"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请了全城最好的产科医生定期上门检查,王妈每天变着花样炖汤炖补品,可蒋梦柠孕吐严重,头三个月什么都吃不下。
沈浩急得嘴角起了泡,把营养师请来开了一个又一个食谱,最后是他在厨房照着食谱一点一点亲手熬的粥,让她勉强能吃下小半碗。
"不好吃吗?"沈浩蹲在床边喂她喝粥,眉头皱着看她,"那再换个方子,明天让王妈去买新鲜虾仁——"
"老公,"蒋梦柠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你怎么黑眼圈这么重啊?"
沈浩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眼周:"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不是一直在我旁边睡的吗?"
"……你半夜踢被子了,我帮你盖了几次。"
蒋梦柠忽然就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激素影响,可能是孕吐太难受了,也可能是这个人蹲在床边喂她喝粥的黑眼圈,让她心里又酸又胀。
她哭得抽抽噎噎的,沈浩手忙脚乱地放下碗,把她搂过来拍背哄着,嘴里"宝宝不哭了","哭了对眼睛不好"说了一连串。
"你笨死了!"蒋梦柠埋在他肩窝里边哭边骂,"你都不会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沈浩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宝宝最美最可爱,我最爱你——"
"不是这种!"
"那是哪种?"
蒋梦柠也不知道是哪种,她只是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两下,然后被沈浩按在怀里亲了又亲,最后哭着哭着睡着了。
沈浩把她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孕期前三个月医生叮嘱不能同房,他已经快把自己憋炸了,可每天看着蒋梦柠因孕吐而苍白的脸,他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心疼。
"还有七个月。"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七个月后沈耀出生了。
七斤三两的胖小子,哭声嘹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蒋梦柠累得脱了力,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沈浩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了一圈。
医生把擦干净了的沈耀抱过来,沈浩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丑得不像她亲生的,可是那双眼睛睁开来的时候,又黑又亮,像嵌了两颗葡萄。
"像你。"沈浩把沈耀凑近蒋梦柠,"眼睛像你。"
蒋梦柠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忽然又哭了:"他怎么这么丑……"
沈浩失笑:"长开了就好,刚出生都这样。"
"真的吗?"
"真的,我查过了。"沈浩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宝宝辛苦了,睡吧。"
蒋梦柠很快就睡着了,沈浩抱着沈耀坐在床边,看着一大一小两张睡脸,心里涨得满满的。
窗外梧桐树哗哗响,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洒了一床细碎的金光。
管家王叔轻手轻脚地在门外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关上了门,转身低声吩咐张妈:"少奶奶睡了,炖的补汤温着,醒了再端进去。"
张妈应了一声,嘴角带着笑。
沈耀长到三四岁,已经显出了沈浩的模样——眉眼漂亮,胆子大,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就是黏蒋梦柠黏得紧。
沈浩其实不太满意儿子这个习惯,因为黏了蒋梦柠,就等于霸占了他老婆的时间,每次沈耀趴在蒋梦柠腿上要听故事的时候,沈浩就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翻文件,偶尔抬眼瞥一下,目光里写满了"你小子差不多行了"。
沈耀看不懂他爸的眼神,只觉得自己爸爸不爱笑,不如妈妈好。
"妈妈,"沈耀四岁那年某天晚上,趴在蒋梦柠怀里问,"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蒋梦柠一愣:"怎么会?爸爸最喜欢你了。"
"可是他都不抱我。"
蒋梦柠想了想沈浩每次抱沈耀不超过几分钟就放下来,"去让王叔带你玩"的画面,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把沈耀哄睡了,赤着脚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沈浩正对着电脑屏幕眉间深锁,是公司新项目的财报。
"老公。"蒋梦柠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沈浩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怎么了?"
"你儿子说你不喜欢他。"
沈浩眉头一挑:"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他了?"
"你都不怎么抱他。"
"……他四岁了,又不是两岁。"
"四岁也是小孩!"蒋梦柠戳他胸口,"你多抱抱他怎么了,他就想要爸爸抱。你每天抱着我的时间比抱他多一百倍,他能乐意吗?"
沈浩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搂在蒋梦柠腰上的手,确实,每天抱着老婆的时间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可对儿子……
他想了半天,发现最后一次主动抱沈耀好像还是上周,而且是因为沈耀摔倒了,他顺手捞了一把。
"知道了。"他亲了亲蒋梦柠的嘴角,"明天多抱抱他。"
"明天早上他醒了你就抱,抱到他嫌你烦为止。"
沈浩觉得这个指令有点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但蒋梦柠瞪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二话不说就点了头。
第二天早上沈耀一睁眼,就看见他爸站在小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爸爸?"
沈浩弯下腰,把他从小床上抱了起来,姿势有点僵硬,像是在抱什么危险的物品。
沈耀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又茫然:"爸爸你干嘛?"
"抱你。"沈浩说,然后把沈耀抱到客厅沙发上放下,自己坐在旁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沈耀被他拍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了一眼蒋梦柠。蒋梦柠靠在楼梯扶手上冲他眨了眨眼,笑得又甜又得意。
那天早上沈浩一共抱了沈耀四次,每一次,沈耀都偷偷笑,嘴角压都压不住。
到第四次的时候沈耀主动张开胳膊扑进他爸怀里,沈浩措手不及被撞了个踉跄,最后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低头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发顶,心口那块软肉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抱儿子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沈耀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个子蹿得飞快,越来越像沈浩,连那股子骄傲又别扭的劲儿都一模一样。
可沈浩对他的要求渐渐严了起来——自己的儿子,总归不能比当年的自己差。
沈耀从小就被安排了不少课外班和竞赛,沈浩嘴上不说,每次沈耀考了第一回来他眉间那点满意的弧度还是藏不住。
蒋梦柠对此颇有微词。
"你给耀耀报那么多班干什么?他才几岁!"
"十二了,不小了。"沈浩翻着沈耀的课表,"初一的数学太简单,给他加个奥数班。"
"加什么加!他周末还要打篮球呢!"
"打球的时间又没占。"
"那你再加个英语外教?你疯了?"蒋梦柠瞪他,"沈浩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儿子逼出毛病来,我跟你没完!"
沈浩被她喊得头疼,把课表合上叹气:"宝宝,我就是想让他多学点东西——"
"他学得够多了!"蒋梦柠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你看看他班里哪个小孩比他学的多?你自己小时候也没这么累吧?你凭什么让你儿子这么累?"
沈浩说不过她。事实上,他从来说不过她,婚后这些年大事小事他都能做主,唯独遇到蒋梦柠,他所有原则都会自动缴械。
最后的妥协结果是奥数班保留但改成隔周一次,英语外教取消,周末篮球照打不误。
沈耀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瞄了一眼父母,沈浩的面色如常,蒋梦柠正在给沈亮——刚满月的小儿子——拿奶瓶,嘴里面还在念叨"你爸就是个暴君"。
沈浩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我错了,别气了。"
蒋梦柠哼了一声。
沈亮是意外怀上的。
彼时沈耀已经上了初中,沈浩和蒋梦柠的二人世界过得正滋润。
沈耀学业紧张经常晚自习到九点多,回到家洗个澡,就进房间了,剩下大把的时间都是两个人的。
沈浩那阵子公司刚上一个新台阶,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跟蒋梦柠之间那股火一点就着,整夜整夜的闹腾,花样翻着来,今天书房,明天阳台,后天车里。
安全套买了最大号的,避孕药吃了长效的,两个人都以为万无一失。直到蒋梦柠某天早上起来头晕干呕,沈浩拿着验孕棒的手开始抖,两个人面面相觑了足足一分钟。
"……你不是吃药了吗?"沈浩的声音在发飘。
"吃了啊!每天都吃!"蒋梦柠比他更慌,"你那个不也用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那些半夜玩得太嗨的时候、那些换了新花样收不住的时候、那些在浴缸里泡着泡着就搂到一块去的时候——总有那么几次,理智被烧没了,安全措施也跟着被烧没了。
"怎么办?"蒋梦柠坐在床沿上,双手捂着脸,"耀耀都这么大了……"
沈浩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很低很稳:"生下来,咱们养得起。"
"可是——"
"宝宝,"他抬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你不想生,咱们就不生,听你的。"
蒋梦柠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明明是问她的意思,可眼神里那点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她气呼呼地捶了他一下:"都怪你!天天就知道闹!"
沈浩任她捶,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嗯,怪我。宝宝辛苦了。"
蒋梦柠最后还是生了。沈亮比沈耀当年好带多了,能吃能睡,见人就笑,一双大眼睛跟蒋梦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浩对这个小儿子的态度比对沈耀当年柔和不少——大概是年纪大了,棱角磨平了些,也可能是蒋梦柠生第二胎的时候年纪上来,他心疼得更厉害,坐月子那阵子恨不得天天把人拴在身边,连公司都交给副总去开了三个月的会。
沈耀那时候十三岁,第一次抱沈亮的时候手臂僵得像木头,被蒋梦柠嘲笑了一顿。
可后来沈亮一哭就往他怀里钻,沈耀板着脸哄着,嘴里说着"你别哭了",手指却轻轻拍着弟弟的背。
再后来沈耀就习惯了。父母忙着二人世界,弟弟的奶粉尿布辅食早教,他不知不觉就接过了大半。沈浩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某天晚上跟蒋梦柠说:"儿子长大了。"
蒋梦柠靠在他怀里,手指卷着他的领带玩:"那不挺好?以后亮亮就归他带,咱俩出去玩。"
沈浩低头亲了她一口:"行,下周带你去瑞士?"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蒋梦柠欢呼了一声,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
沈浩被她亲得笑意压不住,翻身把她压在床上,手指摩挲着她的腰线:"那今晚先预支点奖励——"
"沈浩你又来!我明天还要逛街呢!"
"逛什么街,明天我陪你去。"
"那你——唔——你轻点——"
窗外月光正好,沈耀房间的灯已经关了,沈亮在小床里睡得呼噜呼噜的。
二十年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院子里那几株紫藤从手指粗长到了胳膊粗,每年春天都开得轰轰烈烈的,花瓣落在喷泉池子里,漂着一层淡紫色。
门厅里那盏水晶吊灯擦了一回又一回,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底下折射着细碎的光。
主卧里的笑闹声渐渐弱了,最后只剩均匀的呼吸。
沈浩侧躺着,胳膊搭在蒋梦柠腰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蒋梦柠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拂在他胸口。
他低头在她发顶碰了碰,然后闭上眼。
外面的夜很静,树叶被风摇着沙沙响,月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了一线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