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最后回眸望去。
餐桌上,共有十一人。
没有一人脸上因为阿什科姆侯爵的逝去而流露出悲伤。
她不禁摇头。
侯爵留下的钱权固然令人心动,可如此多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属中,竟无一人因为谋杀他而感到悲伤痛苦。
想来阿什科姆侯爵本人也绝非什么良善之辈。
只不过在生命弥留之际,他能依靠的唯有夏洛特三人,才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像那么一回事。
“我们进去吧。”
虽然华生不在场,夏洛特仍然是下意识地推开他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仔细回想,来到黑荒庄园后,她待在自己房间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多数时候她都待在别处,即便需要回房休息,也是睡在华生的房间。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站在最后的次女糯糯地开口:“那个……请问我可以进约翰先生的房间吗?”
夏洛特微微一愣,转身望向神情拘谨,不安地捏着衣角的次女。
阿什科姆家族十二位侯爵亲属中,并非没有一个人因为侯爵的逝世而感觉到痛苦悲伤。
侯爵次女,依薇·阿什科姆哪怕并不知晓谋杀案的全部真相,仅仅是料想到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便痛苦到难以接受。
念及至此,夏洛特看向次女的目光更加柔和,她缓缓竖起纤细食指。
“第一,这里是阿什科姆家族的房间,我们不过是暂时以客人的身份借住于此。而你是阿什科姆侯爵的次女,理应以主人的身份对待我们。为何需要事先征求我们的同意?”
即便征求同意,也该是出于礼貌,而非这般模样。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费力地踮起脚尖,小脸紧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伸手轻轻抚过次女的脸颊,语气温柔而充满母性。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来找我们,我们都会非常开心地欢迎你。”
次女被夏洛特揽入怀中,轻轻安抚着。
只是因为身高差距,这一幕看起来更像是次女将夏洛特抱在怀里。
夏洛特一边安抚,一边暗自思忖:“他们十一人之间的内讧越来越严重了,所以依薇才会感到紧张不安吧?”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望着次女,心中忽然有了决断。
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
坐在床上后,夏洛特偏头看向迈克罗夫塔。
实地调查,寻找证据并非她擅长的领域,加之精力不足,她常常保持沉默。
可她离开房间前,亲眼看见迈克罗夫塔让华生附耳过去,低声说了些什么。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并非瞒着你。”迈克罗夫塔满脸无奈,瞬间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只是这些信息你知道了也没用。”
她发现夏洛特的掌控欲是不是有些过于强烈了?
自己不过趁她应付长子时与华生密谈几句,便全部被她看在眼里,此刻还要前来追问。
“这可实在不是什么好迹象。”迈克罗夫塔心中隐隐担忧,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在我听到之前,你怎么知道这些信息对我没用?”
夏洛特眉头微皱,显然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掌控欲有多强烈,甚至隐隐在心中谴责迈克罗夫塔不识大体。
都到这时候了,有什么重要信息还不趁三人都在时说出口。
“其实是华生提到要去药房调查后,我才突然想起来的。”迈克罗夫塔颇为忧愁地吸了一口烟,随即将她与华生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简而言之,我主要告诉华生的,是侯爵夫人……不,是她嫁入阿什科姆家族之前的事。”
医生是份体面,并且受人尊敬的工作。
但那仅仅是在大多数情况下。
倘若贵族选择脱离祖辈庇荫,成为医生,那么这毫无疑问会被视为离经叛道的行为。
就像是尤莉娅。
她虽然并没有贵族身份,却也是上流阶层的小姐。
现如今自降身份成为中产阶级的普通医生,平日自然少不了受到他人非议。
但好在,她的身份还算不上高贵。
可是……
“能嫁入阿什科姆家族,成为侯爵夫人的她,婚前的地位怎么可能像你的朋友尤利娅那般?”迈克罗夫塔缓缓说道。
“她的身份要比尤莉娅高贵得多,甚至配得上与未来必定成为侯爵的阿什科姆侯爵联姻。这样的她,如果放下贵族尊严去学习医术,并且想成为一名医生,所遭受的非议简直难以想象……”
说到这里,她忽然微微顿住。
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夏洛特在上流社会中承受的非议,恐怕只多不少。
如果是正经营业的侦探事务所倒也罢了。
可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女,主动跑到贝克街221号,独自展开侦探工作,将自己的身份置于中产阶层甚至是更低的位置,即便背负着“福尔摩斯”的姓氏,也毫无用处!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她拥有如此显赫身份,才会受到如此非议!
夏洛特可以是侦探,但不能是将自身身份置于如此低贱位置的侦探!!!
“唉~”幽幽叹息过后,迈克罗夫塔继续说道:“后来,她的家族强行将她带了回去,最终顺利地嫁给了阿什科姆侯爵。尽管两人此前素未谋面。”
迈克罗夫塔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她虽然性情慵懒,社交能力却是三人中最为优秀的,知晓这类多年前的旧闻,对她来说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
“侯爵夫人吗……”她微微叹息。
她其实认识侯爵夫人。
毕竟,初见面时,侯爵夫人最先与之交谈的,正是迈克罗夫塔本人!
望着沉思中的夏洛特,迈克罗夫塔忽然轻声一笑:“其实我当时根本没讲这么多,我只是告诉他,侯爵夫人拥有相当了得的医学知识。”
这一点此前已有猜测,只是尚未证实。
“如此看来,侯爵夫人几乎可以确认为主谋了。”夏洛特低声呢喃。
床头柜上那两瓶被收走的药,恐怕也是为了淡化她的嫌疑。
只是……
现如今,被侯爵弟弟指控杀人凶手的她,真的能顺利脱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