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生的催促声中,夏洛特利落转身,快步跟上。
她刚刚已经因为“说谎”的事情耽搁许久。
如果继续站在这里发呆,从而耽误对这起案件的调查,使得幕后黑手逃之夭夭,她余生都将会在莫大的愧疚中生活。
毕竟,此次案件的真凶是纵火犯。
如果他下次再以同样的手法犯罪,甚至烈火焚烧地比这次还要旺盛,不知道会害得多少人丢掉性命............
他们走出礼堂。
克鲁维达家族的那位中年管家依旧站在门外。
“嗯?”见此,华生眉头微挑,颇为意外:“你竟然还留在这里。”
“看来,公爵是真心实意和教堂打过招呼,想要教堂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来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了。”
若非如此,眼前这位中年管家就不会继续待在这里了。
实际上,华生本身就觉得克鲁维达公爵不会阳奉阴违,但是直到此刻,他才能完全确定。
“约翰先生...........”察觉到华生那玩味的笑容以后,管家顿时压力山大,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您对公爵恩重如山,是公爵府所有人的恩人,我们又怎么可能不配合您的调查工作呢?”
“是啊。”华生不禁感慨:“我对公爵恩重如山,所以你们才会如此配合我。”
“这..........”
听到这句话以后,管家瞬间回过味来,知道了眼前这位约翰先生的真实想法。
【我对你们恩重如山,所以哪怕没有承诺,你们依旧会不留余力的协助我。那么和我毫不相干的势力,即便是口头答应,他们又真的会帮助我吗?还是会选择坐享其成呢?】
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不知该如何回应如此要命的问题。
和教堂作对?
那实属自寻死路的行为。
那么和约翰先生作对?
他对公爵府恩重如山,公爵府绝对不可能当这种背信弃义的家伙!
(同时也是因为这种事情传出去,克鲁维达公爵的威信会受到非常大的影响。甚至他们在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刻意忽略了约翰先生其实是福尔摩斯家族婚约者的事情,如果再考虑到这些因素............)
中年管家最终打定主意。
他要在A或B之间选择“或”,就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
约翰先生看似暴力,但实则内心柔软,有着超乎常人的温柔和善良,这种只求自保的举动显然是难以惹恼他。
而教堂那边.............
这确实是不大不小的麻烦,但是对于公爵府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
最坏的结果,也是将他当作弃子,如此两者便可相安无事。
就在中年管家嘴唇微微蠕动,准备开口的瞬间!
夏洛特眼底浮现出少许不耐,径直打断两人的对话:“一直啰啰嗦嗦的,吵死了!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是用言语能解决的吧?!”
“嗯?”
华生微微怔在原地。
不知为何,他感觉到这番话语莫名的熟悉。
“奇怪,是以前在哪里听到过,但是被我视作没有任何用处的消息,因此大脑最终选择性遗忘了吗?”
对此,华生并未纠结,反正,他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就请你质问他们,为什么承诺配合我们调查,但是这里除你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说完以后,夏洛特又补充道:“就以夏洛特————福尔摩斯家族二小姐的名义!”
夏洛特鲜少会刻意提及自己出身的家族。
因为她不想要借助家族的势力,她梦想里面的自己应该是完全独立的优秀侦探。
但是,她早已醒悟,知道现在的她想要完全独立,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于是夏洛特开始主动利用起“福尔摩斯家族”的权势,但是像现在这样,直接以势压人,还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中年管家像是被惊呆,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实际上,他是在悄然观察着约翰先生的反应。
在他们两人的相处里面,身份普通的约翰先生其实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约翰先生毫无反应,仿佛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深意。
“是,我知道了!”
但............管家仿佛是有所明悟,当即收回思绪,低着头,连声应答。
当他的身影逐渐远去后,华生才看向身侧的夏洛特。
在那双充满期盼的目光中,他沉默许久,最终缓缓开口:“你会怪我吗?”
“嗯?”夏洛特期盼的目光立刻消失不见。
她纤细食指轻轻点在下颌,眉头微蹙。
她不理解。
华生看向她的眼神里面为什么会多出自责的意味呢?
她又有什么可责怪华生的呢?
“为什么?”夏洛特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我为什么要责怪华生呢?”
“因为...........”
在这双真诚,纯洁如水的眼眸下,华生将自己的想法尽数道出。
教堂确实是难以对付的敌人。
所以,他需要给克鲁维达公爵提供额外的力量。
譬如.........福尔摩斯家族。
这是最为合适的助力。
但是华生又非常地纠结。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夏洛特其实是并不喜欢借助背后家族的力量,更何况是像现在这样,以势压人。
迫不得已,他只能和中年管家以刚刚那样的方式沟通。
这其实是在逼迫夏洛特做出决定,主动以势压人。
因为华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夏洛特对政治的敏感程度。
(圣尤菲米亚庇护所案件的调查进展到一半的时候,苏格兰场刊登新闻,通告雾都,夏洛特在那时便做出非常详细的分析。)
她仅仅是单纯地不喜欢。
不代表出身贵族家族,受到精英教育的她是政治白痴,听不懂两人的交谈中隐藏着的真正意味。
更何况,华生在政治手腕这方面的能力确实差强人意。
“原来如此。”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瞬间明白过来华生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产生不必要的纠结:“在华生看来,是你逼迫着我做出决定?”
如果她不想要耽误案件的调查,那么即便是再怎么不情愿,最终都会选择以势压人。
“华生未免太过于照顾我的感受了吧?”夏洛特心里面不由得浮现出来这样的想法。
毕竟,这是目前最为合适的方法。
除此以外,华生竟然是会在事后感觉到如此愧疚,并且将全部的想法都给说了出来。
“感觉满怀愧疚的华生也很有趣呢。”
夏洛特突然有些想要装出不满的模样。
但是仔细想想,这样对待华生,他肯定会相当难受。
如此,就连她都会感觉到心疼。
“所以果然还是算了吧。”
夏洛特微微叹气,只得暂时放弃如此危险的想法。
等到解决全部的麻烦,他们顺利成婚以后,再做这些有趣的事情也丝毫不迟。
“那又如何?”夏洛特收回思绪,回道:“无论如何我都会这样做的。”
“况且,这样的问题对于现在的华生来说,确实是相当棘手吧?等到以后你就可以随意处理了,毕竟那时..........”
说到这里,夏洛特的声音消失不见。
因为在这种公共场合说出“结婚”的事情,实在是太让人羞涩,即便是她,同样是需要做足心理准备。
更何况,他们两人能够结婚的前提,是她能够将那些麻烦给顺利解决掉。
如果诸事不顺...........
夏洛特用双手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脸颊,裹挟着湿气的寒风吹拂,终于是让她冷静下来:“不,我绝对会成功的!”
如果就连自己都不愿相信自己,那么这件事情成功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
想来,肯定是微乎其微吧?
华生看着拍脸颊的夏洛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能理解她内心活动的复杂。
少女心绪,想来如此。
只是,这时间是不是太久?
夏洛特明明已经回答过她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所以............”华生眉头微微皱起,颇为不解:“是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以后就可以随意处理了?
为什么?
未来是会出现无比特殊的事情吗?
明明,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权势。
等等..........
华生仿佛是突然想到什么,在心中低语:“未来?权势?夏洛特?”
能够轻易解决现在这种问题的只有“福尔摩斯家族”。
他总算是明白夏洛特为什么会显得如此纠结。
“莫里亚蒂教授啊........”华生颇为苦恼地揉着眉心。
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问题。
他是想要直接将真相说出,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是夏洛特想方设法都要阻止他说出真相。
这种诡异的沉默持续许久,直到那位管家先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们眼中。
在他的身边,跟着两个人。
前者从样貌来看相当年轻,以至于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想法,眉宇间的惊恐完全可以说是显而易见。
至于后者,那则是位面容慈和,看起来和管家先生年龄相仿的先生。
三人就这样走到他们面前。
中年管家开口介绍起来:“这边这位是圣玛丽教堂的司事先生,平日里面负责教堂建筑本身以及周边设施的维护。”
他的工作包括开门,锁门,敲钟,挖掘墓穴,保持教堂整洁,管理供暖和照明,以及向牧师汇报任何异常情况(例如设施损坏或者有可疑人员出现)。
虽然从工作内容来看,教堂司事是教堂阶层里面受到压榨最狠的服务人员,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因为他仅仅是被教堂雇佣而已。
如果硬要分析,他甚至是无法划分在教堂的阶层里面。
就在中年管家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那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先生抢先开口:“约翰先生,久仰久仰。我是圣玛丽教堂的牧师,同时是南安普顿主教的代理人。”
“听到您愿意调查这起棘手的灾厄的时候,我深深被您无私奉献的精神所打动,所以当克鲁维达公爵联系我之后,瞬间就答应他的全部要求,让教堂里面的全部工作人员配合您的调查工作。”
“是吗?灾厄...........”华生看着眼前的牧师先生,唇角微微上扬,轻笑道:“另外,我对您的说法有些好奇。牧师?对初次见面的人不应该这样自我介绍吧?”
“你说是吧?代理~”
他刻意拉长语调,轻视和嘲讽的意味简直是溢于言表。
闻言,代理牧师嘴角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目光阴沉道:“约翰先生,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在帝国历史里面,教区长才是教区的最高领导者。
代理牧师仅仅是在教区长不亲自管理教区时的被雇佣者而已。
到19世纪末,随着什一税制度的改革,教区长和代理牧师的实际区别已经消失不见。
在许多教区,教区长仅仅是一个名义上的职务,代理牧师就是实际负责人。
这两者的法律头衔虽然不同,但是在此时的帝国,它们可以互换使用,鲜少会有人深思其中的差异。
“我只是想要您清楚,代理牧师和牧师在法律和教会内部,它们有着历史性的区别。”
华生语气随意:“在向我这样对教会不甚了解的外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身为教会代理牧师的您,应该仔细说明自己的身份才是吧?”
同时,他也不忘刻意强调着对方“代理牧师”的身份。
代理牧师沉默片刻,那张老脸便再次堆起笑容:“约翰先生所言极是,这倒是我的疏忽,多谢您的提醒。”
华生见状,笑容愈发浓郁。
代理牧师简单赔罪:“教堂里面的工作人员全部休息,这倒是我的疏忽。”
“毕竟昨天出现那样的事情,他们肯定是想要好好休息,再加上我年龄较大,记性已经不太好,竟然是忘记了和公爵先生的约定。”
“当然,再怎么解释都无法掩饰我违背诺言的事情,我之后会亲自登门道歉,亲自向公爵先生承认我的错误。”
“另外,这位先生担任的职务是教堂司事,平日尽心尽责,您如果有想要知道的事情,询问他就好。”
说完以后,代理牧师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