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好好的?”安莫奈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赫连烬,你管你现在这样叫活得好?你把自己关在冷冰冰的壳子里,连怎么对人好都不知道,连别人哭了你都觉得是小题大做——”
摄像头那头静了。
静得只剩下赫连烬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暗处喘气。
“你要把你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你没人疼没人爱的那些年——也要小宴尝一遍?”
她把小宴按进怀里,像是怕他听见这些话,又像是怕这些话不够让他知道,有人在为他心疼。
“赫连烬,你有没有心——?”
过了很久,赫连烬的声音才传过来,低低的,低到几乎听不见:“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是什么东西,我赫连烬不需要……”
“我没这小子运气好,有人关心有人疼,受委屈还有人护着……”他自嘲说着,“既然你那么怕他被苛待……就留下来陪着他,照顾他,做他一辈子的妈妈。我赫连烬有的东西,他会有,我赫连烬没得到过的东西,你愿意给,我也不拦着。”
安莫奈的嘴张了张,泪水又流了下来……
这次不是为小宴,是赫连烬。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没想攻击赫连烬。
一个从小就没得到过父母关怀——甚至连佣人的爱都没有过的男人,他自己都是贫瘠的,让他对小宴滋生爱意,确实在为难他……
“还哭?我都让你留下来做他妈,还不满意?”
“不是……我……”安莫奈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宴一直在给她擦眼泪,小手笨拙地贴在她脸颊上,看她哭得急得团团转,踮着脚够到纸巾盒,扯了一张又一张,往她脸上糊:“奈奈不哭,小宴不怕……小宴会乖了……”
“小宴又乖又勇敢,我要真是小宴的妈妈就好了……”安莫奈的心在狂跳,嗓音发涩,“昨晚,我梦见小宴叫我妈妈了……小宴想要个妈妈吗?”
小宴,我就是你的妈妈啊。
“小宴……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一声妈妈吗?”
小宴愣住了,垂下眼睛。
睫毛盖住了他眼底的神色,安莫奈看不见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短短几秒的沉默长过一个世纪——
然后他摇了摇头。
安莫奈的心像被浸进冰水里,凉了半截:“小宴不想要我做妈妈?”
赫连宴又摇了摇头,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奈奈,做老婆。”
摄像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赫连烬暴跳如雷的声音:“赫连宴你给老子闭嘴——!你再说一遍——!小崽子几岁!断奶了没有你就敢——安莫奈你笑什么笑!他做不了你老公!等你老了他还小——他毛都没长齐——”
安莫奈破涕为笑,捏了捏赫连宴的小脸:“等小宴长大,奈奈都老了。”
赫连烬还在骂人。
听声音他像是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彼叔在拦着劝着。
要不是隔着摄像头,他大概已经冲过来了。
“赫连宴,老子是你老子!想娶你老子的女人,倒反天罡!”
彼叔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憋不住的笑意:“小少爷,老婆可以随时换,但妈妈只有一个……还是让安小姐做你妈妈,陪你的时间更长。”
小宴歪着脑袋想了想。
老婆要等他长大了才能有,还有很久很久,他现在连幼儿园都没上呢。
可妈妈现在就可以陪他,每天都可以,早上叫他起床,晚上给他讲故事,做饭给他吃,在他哭的时候抱着他。
他权衡了一会,然后郑重地点头:“先做妈妈。再做老婆。”
安莫奈又惊又喜,泪还挂在脸上:“小宴答应了?”
小宴点头,伸出小手指比划了一下:“嗯,长大再做老婆。”
“还敢惦记!”赫连烬的咆哮再次响彻房间,骂得又凶又急,夹杂着彼叔劝架的声音和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的闷响。
先做妈妈再做老婆,好事全被他小子给占了,净想美事!
“你凶小宴做什么?他只是个孩子,童言无忌,你不懂?”
赫连烬:“……”
安莫奈看回小宴的脸,心里紧张起来:“小宴,那你现在……能叫我一声吗?”
小宴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安莫奈见过——在赫连烬看向她的时候,在彼叔看向赫连烬的时候,在所有看被爱之人的时候。
小宴显然也紧张了,小手紧紧攥着拳,嘴唇张开,干巴巴地喊了一声:
“奈奈妈妈……”
安莫奈的泪如泉涌。
她把小宴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这三年半的缺席都补回来。
“嗯,妈妈在这……”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
“对不起小宴,”她哭着说,“是妈妈来晚了。”
“妈妈。妈妈……”赫连宴一遍遍小声唤着,小手抱着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脸。
他叫得越来越顺,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字该怎么发音,也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他一直缺着的东西,“妈妈。”
安莫奈哭得止不住:“小宴,妈妈真想一直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赫连宴怔住了,他从出生就没享受过母爱。
这一刻他窝在安莫奈的怀里,被她搂得紧紧的,她身上的温度贴着他的小身子,她眼泪掉在他脖子上是滚烫的。
他那一直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小胸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暖流从胸口漫到四肢。
他攥着安莫奈睡衣的小手牢牢的,像是攥着唯一的依靠。
“小宴喜欢奈奈妈妈。”他贴着她的耳朵,轻轻说道,“爱妈妈……每天……”
安莫奈深吸了一口气。
她什么都没为小宴做过,何德何能得到孩子的爱和喜欢。
“妈妈也是,永远都爱小宴。永远永远。”
小宴学会了个新词:“永远,小宴也每天、永远都爱妈妈。”
摄像头那头没出声了。
彼叔在屏幕那头看得直抹眼角。他跟着赫连烬这么多年,见过少爷发疯,见过少爷砸东西,见过少爷一个人坐在安小姐住过的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夜。他知道少爷心里苦,知道小少爷心里也苦。现在好了,安小姐回来了,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只有赫连受伤的世界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