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进了车厢，夜风在地上打转，袍裾翻飞间寒气犹如深秋来袭，月影将他的身影打得斑驳而恍惚，唯有这一句简短的话，却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倾诉。 他其实还有句话没说。
当年高妙心为了能给他治病，与他允诺。
“倘若我治不好，我的子孙后辈里头，你随便抓一个去做媳妇！就当我欠你的……”
当年他从未往心里去，如今倒是觉出了几分兴味。
高妙心这不着调的提议，似乎，未尝不可……
李式微慢半拍地觉得不对劲，正要问个究竟，马车却已经启程，她只能将话咽回了肚子里，心里却不由叹一口气，暗道这夜天翊也着实不容易。
“千岁大人，广陵侯寿宴那晚，你我是亲眼瞧见那傲月国摄政王，将楚王妃送入房间的，他们两人分明不清不楚……”马车之中，留白想起夜天翊方才和李式微亲密的模样，实在按捺不住说道。
他实在不明白，千岁大人在知道这些的情况下，为何还要接近那楚王妃！
并且千岁大人几乎从不用宫绦，却故意从楚王妃处取走宫绦，导致楚王妃误以为那宫绦是大人的……可那宫绦照理来说，分明应该是那傲月国摄政王的。
这也就是说，那楚王妃已和那傲月国摄政，有染！！
留白倒不是瞧不起楚王妃，毕竟楚王去世多年，民间小寡妇守丧三个月就新嫁的，都大有人在，楚王妃守寡五年已是绰绰有余。
但她既然已和那摄政王有染，又如何还能……还能……
“那又如何。”云淡风轻的声音传来。
嘎！
留白愕然，可夜天翊却悠悠地又重复了一次：“那又如何。”
他本就不是世俗纲常中的人，自然无需守世俗规矩。
那夜替她解毒之人，确实是那摄政王，也是当年失踪了的楚王。
他以宫绦迷惑了她，但这个误会早晚会被解开，她会知道那晚的真相。
但，那又如何！
一个连光明正大承认自己身份都不敢的人，他夜天翊又怎会输？！
留白听的是心惊胆战，到底没敢说什么，转而取了新衣来替夜天翊更换。
然而视线一移，他却突然注意到了：“千、千岁大人！您的心口……”
留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夜天翊闻言低头，看见心口处奇异的图样，像是花瓣的形状时，他清浅的眸中顿时也掠过一丝惊讶！
是花！
他当即挽起袖子，只见这多少年来，一直盘踞在他手臂，象征着夜族继承人身份的红线斑纹。
竟不知不觉间蔓延至了心口位置，并结出了几片花瓣！
留白惊惧不已，暗道族谱中从未有过这方面的记载，只怕招来祸事。
却未注意到，夜天翊的眸子却越发明亮了几分。
他侧目划过窗外，远远见这巍峨京城城楼，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双黑葡萄似的眸子。
“会回来的……”
而且他有预感，这次时间，不会太久。
夜天翊走了，李式微也从长安街雇了马车，回楚王府。
取出夜天翊给的锦囊看了两眼，只四个字：防不如攻！
李式微隐隐觉得，夜天翊知道的应该很多，极有可能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比谁都清楚。
但所谓的锦囊，只有这么四个字，实在有点跌破她的预期了。
她当然知道防备不如主动出击，否则也不会苦心策划各种事情，努力壮大自身。
懒懒倦倦地将纸塞回锦囊。
却并未注意到纸条背面，其实还有一行字迹。
——害死楚王的凶手不止玉景麟……
……
……
染香殿。
今夜是注定不太平。
只听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刺破长空。
宫女太监们纷纷闻讯冲入了主屋，就见李亦然神色慌张地蜷缩在贵妃榻上，面色惨白，满头大汗。
周公公大着胆子上前询问，却见李亦然强作镇定：“没事，没什么事，只是方才有只老鼠从窗口爬了过去，你们快出去找，定要将那老鼠抓住杀了！”
她这惶恐的模样，显然不像只是被老鼠给吓到的，可见她一口咬定，众人便只能陆续出门抓老鼠。
而当所有人鱼贯而出，李亦然才像是见了鬼般哆哆嗦嗦地挪了一下身子——从自己身后抽出来一个布团。
只见那布团上赫然印着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并裹着两个物件。
一是香云那挂着耳坠的耳朵，一是她派去杀香云的公公的血辫子……
浓重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狠狠地钳制住了她的咽喉，几乎令她无法喘息。
她比谁都清楚，这必然是静王命人送来的东西！
是警告，也是威胁……
他可以替她铲除忧患。
但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她，一如杀了她的手下！
纵然她是贵妃又如何，说到底仍只是他手中蹦跶的一只疥虫，翻不出风浪！！
死亡的气息在她身旁萦绕，李亦然红透了双目，她死死掐着那团血布，心中的愤恨吞天灭地。
为何，他永远不能像对待李式微那样，温柔地对待她呢……
脑海中忽又想起方才宴席上，燕帝口口声声说要她安分守己，他在退位之前不想再听见任何的丑闻。
她只觉得呼吸越发地困难了起来。
不行！
不行，绝不能让燕帝退位！
一旦燕帝退位，她便要失去湘贵妃的身份，现如今已经是任人鱼肉，介时她岂不得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刻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当初皇后费尽心思也不想燕帝退位——一旦获得过至高无耻的荣宠，谁又想再去做人下人。
这时，李亦然脑海中突然精光一闪：既然燕帝退位的原因，是因为他无法生育，那她如果能替他生个龙子呢……？
燕帝若有了继承人，便不会再想退位，而她也能母凭子贵，届时或可荣登皇后之位！
如今仅是贵妃，她身边便已有了无数拥簇，若是成了皇后，手中掌握大权，谁也别想再威胁到她！
可是……
问题来了。
整个太医院给燕帝看了四五年的病，也没能让燕帝拥有一个孩子。
她要怎么做，才能怀上燕帝的龙种？
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