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学校几条街外的一个僻静小巷拐角,程理从一道不起眼的光晕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脚步轻快地几乎是蹦跳着走在人行道上,手里还拿着刚从路边便利店买的两支巧乐兹。
晚风吹在脸上很凉爽,但他心里暖洋洋的,充满了做完好事后的满足感。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拐角墙边等待的乌鹭亨子。
她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正抱着手臂,微微低着头,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看起来好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乌鹭小姐!久等了!”程理小跑过去,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他把手里其中一支裹着巧克力脆皮的冰糕递到她面前,“我回来的路上给你带的!”
乌鹭亨子抬起头,看着递到眼前的冰糕,又看看程理那张写满了“快夸我”“我今天干了好棒的事情”的单纯笑脸。
原本心里那点因为独自在冷风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而升起的小小怨气,就像被阳光直射的薄冰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她能说什么呢?
这家伙可是跑去拯救学校、安抚学生、还带人家上天兜风去了,做的都是奥特曼该做的正确无比的事情。
她难道能抱怨说“你让我等太久了”吗?
好像有点无理取闹。
但是……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乌鹭亨子又觉得有点不甘心。
她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小脾气的。
于是她故意没立刻去接那支巧乐兹,而是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些许责备的语气开口道:“你也知道让我久等了啊?”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面,“你知不知道,我可是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的语气其实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类似于抱怨家人晚归时的嗔怪。
程理眨了眨那双眼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诚心诚意乖巧地低下头:“对不起。”
看到他这副老实认错的样子,乌鹭亨子心里那点残余的不爽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脸上还是维持着那副“我有点不高兴”的表情,对着程理挑了挑眉,拉长了语调:“所以——”
“所以?”程理疑惑地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
那表情是真真切切的不解,完全没接收到乌鹭亨子话里那点“等着你表示表示”的暗示。
乌鹭亨子看着他这副完全不开窍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奥特曼小学生绕弯子了。
她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忽然伸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印着炫酷图案的纸盒子,递到程理面前。
“喏,给你的。”她的语气故作平淡,“拿着吧。”
程理的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盒子上印着一个他非常熟悉的流线型装置图案,旁边还有“ULTRAMANNEXUS”和“进化信赖者”的字样。
他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看看盒子,又抬头看看乌鹭亨子,然后再低头看看盒子。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猛地伸手接了过来。
“进化信赖者!是奈克瑟斯奥特曼的!”程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个度,充满了惊喜。
他把盒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但很快,他又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换上了担忧的神色,“这个……这个好贵的!我在网上看到过价格!”
他知道乌鹭亨子肯定是拿自己的钱买的。
看到他先是狂喜然后又立刻担心价格的样子,乌鹭亨子心里那点因为送礼物而产生的微妙紧张和期待,忽然就化开了,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扭过头,避开程理直直看过来的视线,语气努力维持着之前的平淡,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傲娇:“不是我买的……是朝……”
“就是地球的意志,她说想谢谢你今天帮忙解决了那个怪兽,但又不好直接现身。我们……我们一起挑的。”
“你可不要误会了,我就是顺便……随便挑了一个而已,我又不懂你们奥特曼那些……”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程理突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抱了她一下。
那是一个很纯粹的拥抱。
“谢谢你,乌鹭小姐!”程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真诚又快乐,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乌鹭亨子整个人僵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她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双手还维持着刚才递东西的姿势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还是也抱回去?
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好几拍。
然而还没等她那乱糟糟的思绪理出个头绪,程理已经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重新低头喜滋滋地端详起手里的玩具盒子。
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表达感谢的举动。
……这家伙!
乌鹭亨子抿了抿嘴,心底那点小小的失落被她迅速压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对自己刚才竟然会有点不知所措的懊恼。
她抬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试图让脸上的热度快点降下去。
“乌鹭小姐为什么会突然想送我这个?”程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好奇地问。
他当然高兴收到礼物,尤其是奥特曼相关的礼物,但他记得乌鹭亨子之前对特摄剧好像并不太感冒,仅仅只是了解了一下,陪着他看的时候会问一些问题。
“……都说了是朝的主意。”乌鹭亨子偏着头,目光游移地看着旁边路灯杆上的小广告。
“我就是觉得……你那么喜欢你的那些前辈,所以随便挑了一个而已。”
“我又不懂你最喜欢哪个。”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和程理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她早就把奥特曼系列从初代到令和都了解了个大概,甚至还被程理拉着看了不少经典战役集锦。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奈克瑟斯,不知道进化信赖者代表着“纽带”和“传承”的意义?
她挑选这个,潜意识里或许正是觉得,这个象征“链接”的变身器,很适合她和程理现在这种奇妙的、跨越了世界和种族的“同居”关系。
但她才不会承认呢,承认了不就显得自己很在意这个笨蛋奥特曼了吗?
果然,程理这个在人情世故上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家伙,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言不由衷。
他抱着盒子,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乌鹭亨子,用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语气说道:“可是,乌鹭小姐买的是进化信赖者啊。”
“进化信赖者,它代表着纽带,会链接起一个又一个人,把光传递下去。”
“这是不是说……我和乌鹭小姐,现在也被链接在一起了?”
乌鹭亨子猛地转回头,脸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她瞪着程理,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装的镇定掩盖过去。
“……胡说八道什么!”她别过脸,小声嘟囔了一句,“偏偏这种时候,敏锐得要命……”
“乌鹭小姐不喜欢我吗?”程理看到她别过脸去,语气似乎也变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变得有些忐忑和不安。
他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惹乌鹭亨子不高兴了。
看到他这副瞬间低落下去、像只担心被抛弃的小狗似的模样,乌鹭亨子那点羞恼立刻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她伸出手,没好气地捏住程理一边的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
“……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更热了,但手上捏他脸的动作却没停,好像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你这个笨蛋!”
程理的脸被扯得有点变形,但他一点也不反抗,反而因为乌鹭亨子的话重新笑了起来。
“那太好了!”他含糊不清地说,语气里是纯粹的开心。
乌鹭亨子看着他这副傻乐的样子,最终也只能松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家了。”她说着,转身朝着他们租住的老旧小区方向走去。
“嗯!”程理用力点头,抱着他的进化信赖者盒子,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脚步轻快地跟在乌鹭亨子身边,时不时还低头看看怀里的盒子,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乌鹭亨子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他那毫不掩饰的快乐侧脸。
晚风轻轻吹过街道,带来远处夜市隐约的喧闹声和食物香气。
她心里那点因为漫长等待和刚才拥抱带来的微妙波动,渐渐平息下去,变成了一种平静的踏实感。
就这样,一个在前面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在旁边抱着玩具盒子,开心得几乎要蹦跳起来,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街边小公园入口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呵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看看你!作业没写完就想着玩!手机给我放下!”
程理和乌鹭亨子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朝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公园旁的路灯下,站着一对母子。
母亲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居家服,脸上带着疲惫和怒气,正用力拽着一个大概七八岁、背着书包的小男孩的胳膊。
小男孩瘪着嘴,眼睛红红的,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屏幕亮着的手机。
那位母亲显然情绪有些激动,她拽着孩子,目光扫过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能加强自己说服力的例子。
然后,她的视线就落在了刚好路过、手里还抱着显眼的奥特曼玩具盒子的程理身上。
她立刻像是找到了绝佳的教材,伸手指向程理,声音拔高了对自己的孩子说:“好好看看!看看这个人!”
乌鹭亨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这种场景她最近和程理出门时见过不止一次了,总有些家长喜欢拿路上看起来“不务正业”的年轻人当反面教材。
她几乎能猜到接下来这位母亲要说什么——“你看看他,这么大个人了还玩玩具!”
“不好好学习以后你就跟他一样!”
“整天就知道看这些没用的东西!”诸如此类。
她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想把程理挡在身后一点,虽然知道程理可能根本不在意,但她听着就是不舒服。
然而,那位母亲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乌鹭亨子的预料。
母亲指着程理,语气严肃,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对她儿子说道:“你要是不好好上学读书——以后根本不能和他一样为自己的爱好努力了!”
小男孩抽噎着,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向程理,又看看他怀里包装精美的玩具盒子,眼睛里还含着泪,却露出了些许困惑和好奇。
那位母亲继续说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语重心长:“你看这个哥哥,他肯定也是从小认真学习,考上了大学,现在才能自己赚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想以后也买喜欢的玩具、看想看的动画片、玩想玩的游戏吗?那你现在就得先把书读好!”
“有了知识,有了能力,你以后才能像这个哥哥一样,理直气壮地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明白吗?”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泪倒是止住了,目光在程理和他手里的盒子上流连。
程理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有点懵,他抱着盒子,眨巴着眼睛看着那对母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成了“正面教材”。
乌鹭亨子也愣住了,她脸上的不耐烦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处于状况外、但显然因为被当作“努力的人”而有点不好意思的程理。
人类……还真是复杂又难以预料。
乌鹭亨子在心底默默想着。
前一刻可能还在为孩子的顽劣大发雷霆,下一刻又能从路人身上找到奇怪的教育切入点。
而程理这个心思单纯的奥特曼小学生,大概永远也搞不清楚人类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和复杂的社会规则吧。
那位母亲教育完孩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对着陌生人指指点点不太礼貌,朝着程理和乌鹭亨子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拉着还在偷偷看奥特曼玩具盒子的儿子,匆匆离开了。
街边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隐隐的车流声。
程理挠了挠头,看向乌鹭亨子,小声问:“乌鹭小姐,我……我这样算是‘为自己的爱好努力’吗?”
乌鹭亨子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求知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转回头,继续朝前走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谁知道呢。走了,回家,我饿了。”
“哦哦,好!”程理连忙跟上,小心地把进化信赖者的盒子抱好。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慢慢消失在通往老旧小区的街道尽头。
夜晚的城市依旧喧嚣,但对于走在回家路上的两人来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手中礼物轻微的摩擦声,和彼此逐渐同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