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不明白吗?奥特曼!”
那宏大而空洞的混响嗓音,从七彩光球的每一寸内壁渗透进来,直接回荡在埃葵斯的意识深处。
未来怪兽那由流动的七彩光芒逐渐勾勒、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在光球外的虚空中浮现出来。
它没有确切的面孔,整个头部就像一团不断变幻着色泽和微弱光芒的雾气。
但埃葵斯却能从那剧烈波动的光晕和愈发强烈的能量辐射中,感知到对方此刻汹涌的愤怒,以及……“困惑”的情绪。
“你如今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徒劳的!”未来怪兽的声音拔高,“人类自己,都已经不对他们的未来抱有任何希望了,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多管闲事?!”
它那无面的“脸”朝着光球内部“望”来,仿佛在仔细审视着这个即便被困,依旧在不停挥拳,用身体冲撞、试图打破这能量牢笼的光之巨人。
它确实无法理解,巨大的疑惑如同实质的波纹般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来自遥远星系的奥特曼,要如此不留余力、甚至不惜耗尽能量也要去拯救一群……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的生物?
人类自己都已经放弃了!
它的存在,就是这一事实最无情的证明!
它是从人类对未来的集体性恐惧、迷茫、绝望中诞生出的概念实体。
它的能力——将人类潜意识深处最恐惧与不愿面对的那个“未来”具象化,并强行覆盖掉当下的“现实”——
其力量源泉,正是源于无数人类心中那份对明日的不信任与悲观。
如果人类真的满怀希望地期盼未来,那它这个“未来怪兽”根本就不会诞生!
如果大多数人心中描绘的是一片光明坦途,那它的能力也不过是将那个美好的未来提前拉到“现在”而已!
可现在呢?
它降临了,它出现了,它正在将那个黑暗的末日图景变为现实!
这本身不就是人类集体意志的选择吗?!
面对未来怪兽这几乎是咆哮出来的质问,光球内部,埃葵斯挥出的又一记重拳砸在坚韧的七彩内壁上,激起一片剧烈的能量涟漪。
他的双眼透过光壁,直视着外面那个由人类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存在。
他的声音从光球内部传出:“你说的……或许是人类现在正在面对的部分事实。”
他调整了一下因为持续攻击而有些紊乱的呼吸,改变了一下体内的能量节奏,“但是,未来从来不是一条只有固定终点的单行道!”
“在未来真正变成现在之前,谁也无法断言它一定会滑向哪个深渊,或者升起哪颗太阳!”
他的拳头再次蓄力。
“而你现在的做法——”埃葵斯的声音陡然加重,斥责道,“是在强行替所有人做出选择!”
“你夺走的,不仅仅是现在的和平,更是属于每一个人类自己去创造、去争取、去改变的那个未来的可能性!”
话音未落,他的重拳再次如同攻城锤般轰然砸落!
“砰——!!!”
这一次的闷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整个七彩光球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内部流转的光芒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埃葵斯拳头落点附近,那看似坚固无比的光壁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条透明裂痕!
“……随你怎么说吧,固执的奥特曼。”未来怪兽似乎对那条裂痕并不特别在意。
它的“目光”从埃葵斯身上移开,转而“俯瞰”向下方那片正在被它的力量缓缓侵蚀,城市轮廓时而清晰,时而崩坏的现实梦境。
它那混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以及某种“怜悯”的冷漠,“人类自己所恐惧、所‘期望’的那个未来,已经快要降临了。”
“无论你如何挣扎,覆盖的进程不会停止。”
“放弃吧,你只是在延长无谓的痛苦。”
“如果因为预见到未来可能黑暗,就干脆放弃抗争、束手待毙——”
埃葵斯毫不动摇,他一边调整姿态,将能量更集中地灌注到双臂,一边朝着那条细微的裂痕再次挥拳,同时朗声回应。
“那黑暗就真的会成为百分之百的定局!我现在所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地去战斗!”
“哪怕只能让美好未来实现的可能性增加一点点,哪怕只是让黑暗降临的速度慢上一秒,那也是值得的!”
他的信念如同实质的光芒,即便在七彩牢笼的压制下也未曾黯淡,“奥特曼的战斗,从来不是为了创造一个必然光明的结局!”
然而,就在他准备挥出这凝聚了更多力量的一击时,异变突生。
埃葵斯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拳头,在挥出的过程中,竟然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不,不止是拳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从手臂开始,到胸膛,再到双腿,他那银白与红色交织的巨人躯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起来!
仿佛他正在从这个空间,这个维度被一点点“擦除”!
“怎么回事?!”埃葵斯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抬起变得有些模糊的双手,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惊愕。
他试图调动体内的光能,却发现能量的感应也变得断断续续,如同接触不良的信号。
“只有你一个人,孤独地直面这被恐惧具象化的未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未来怪兽的声音适时响起,它重新“看”向埃葵斯,那无面的轮廓歪着,像是在观察一个可悲的实验品。
“在人类集体潜意识所描绘的那个让他们战栗的未来图景里……根本没有你的位置啊,奥特曼。”
它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刺,缓缓推进:“他们在恐惧充满怪兽和灾难的未来吗?”
“不。他们在恐惧没有你的未来。”
“他们恐惧你终将离开,恐惧你某一天会不再出现,恐惧他们自己……终究无法独自面对这个宇宙。”
未来怪兽的声音里那种“怜悯”的意味更浓了,“多么矛盾,又多么可悲的生物。”
“他们依赖你的光,却又在心底深处不相信这光会永远照耀他们。”
“他们觉得自己卑劣、渺小、充满缺陷,凭什么能得到一位遥远星系的巨人无条件的爱护与拯救?”
“这份不安和自卑,同样化作了对我的养分。”
埃葵斯的身影此刻已经淡得像一层薄雾,只剩下一个模糊发着微光的轮廓。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连传递意念都变得异常困难。
“你所付出的一切,你所坚信的纽带……”
未来怪兽做出了最后的宣判,混响的声音在空寂的梦境天际回荡,“或许,真的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再见了,奥特曼。”
随着这最后的话语消散,埃葵斯那最后一点微光轮廓,也如同风中的余烬,轻轻一闪,彻底消失在了七彩光球之中。
光球内部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缓缓流转迷离的色彩。
紧接着,整个七彩光球微微收缩,随后无声无息地爆散成亿万光点,融入了周围不断侵蚀现实的“黑暗未来”幻象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种奇特的失重感和静谧感同时包裹上来。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甚至没有“自己身体”的确切触感。
埃葵斯从一种激烈的对抗状态,骤然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之中。
这里不是宇宙空间,因为没有星光。
也不是深海,因为没有压力。
它更像是一种概念的“空无”,一种所有事物都被剥离后,剩下的纯粹背景板。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会立刻被无边的虚无感和恐慌吞噬。
但程理没有。
他此刻的意识很清晰,甚至比刚才能量即将耗尽时还要清醒些。
因为他没有消散,只是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暂时切断了。
“这里……是哪里?”他的意识无声地询问。
他尝试着延伸自己的感知,但就像在真空中挥舞手臂,感觉不到任何反馈。
“我被未来怪兽……放逐了?还是说,因为人类恐惧的未来里没有奥特曼,所以我被那个正在覆盖现实的规则暂时排斥出来了?”
各种各样的猜测闪过他的意识。
担忧吗?当然有。
乌鹭小姐他们还在梦境里,那个黑暗的未来仍在逼近。
但奇怪的是,一种深层的“平静”占据了他意识的大部分。
他说出的每一句话。
那些话语不仅仅是说给未来怪兽听的,更是他内心最真实的信念。
他相信,自己那想要保护他人、相信人类的心意,绝不会因为物理上的隔绝就消失无踪。
意念和情感,同样是光的一种形式,它们比任何能量射线都更能穿透屏障。
“大家……一定能感受到的。”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静静地“悬浮”着。
他相信人类,从来不是相信他们永远不会害怕、不会犯错。
他相信,即使在恐惧和迷茫中,他们心中也依然存在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向前走的光。
埃葵斯与人类之间的纽带,已经链接起来了。
这份确信越来越清晰,如同黑暗中唯一稳定的坐标。
所以,他们一定会来的。
如果还有人想要再见到他,如果还有人需要他,那么程理坚信一定会有人来带他出去。
他不再尝试去“看”或“感知”这片黑暗,开始将意识沉静下来,呼唤那份共同建立的“联系”。
他相信,这份联系,足以穿透任何虚无的阻隔。
……
同一时间,在由未来怪兽力量影响、于每个人内心深处滋生演化的恐惧梦境碎片中。
乌鹭亨子站在一个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地方——
程理家那间简陋却让她感到些许安心的客厅。
但此刻,这客厅笼罩在一片仿佛老式电影滤镜般的昏黄光线中,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腐朽的气味。
然而,这些外在的恐怖景象,此刻却完全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牢牢钉在了客厅中央,那个悄无声息出现的人影身上。
那是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