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葵斯奥特曼在纸上写下了:[可是你碰到了奥特曼!]
即使不去看写下这行字的主人,只透过纸张也能感受到写字者那份纯粹不带任何杂质的开心。
站在埃葵斯手掌上的青年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好几秒。
海风拂过他有些凌乱的头发,远处人群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脸上最初那种自嘲和无奈的苦笑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有点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埃葵斯那对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椭圆形眼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埃葵斯……你自己难道就不担心自己的以后吗?”
“比如,要是哪天地球不需要奥特曼了,或者你打不过怪兽了,又或者……光之国叫你回去,不让你再待在这里了,你怎么办?”
这问题显然有点出乎埃葵斯的预料。
他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再次用奥特念力拿起笔,在素描本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这次他写的速度很快:
[当然!]
接着在下一行:
[担心!]
承认得相当干脆利落,毫不扭捏。
写完这两个词,他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地球语言,然后继续写道。
[但,未来可能会变好,也可能会变坏,可如果不放弃,坚定自己一定可以迈向光明的未来的话,那么我们所坚定的那个未来也一定会回应我们的。]
青年的目光随着笔尖移动,看着这些带着稚气却又异常坚定的话语。
埃葵斯还没停下,他在后面又加了一句,笔迹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轻松:[如果现在不知道以后怎么办的话,那就把事情全部丢给以后的自己去想吧!]
“……噗。”青年看着最后那句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之前的沉重感被冲淡了不少。
他扶好眼镜,调侃道,“奥特曼……也会教人选择逃避吗?”
按照他通常的理解,像奥特曼这种代表着勇气、希望、永不言弃的正面符号,说出来的应该都是“坚持到底”、“不要放弃”之类的标准答案才对。
如果是那样的话,从埃葵斯口中说出来,或许真的能给他注入一些力量。
但没想到,这位奥特曼给出的建议居然如此……摆烂。
埃葵斯奥特曼立刻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他飞快地在纸上补充:[这才不是逃避!]
[奥特之母奶奶说过,想不通的事情是可以放着不管的,就像遇到不会做的题目可以先跳过去,等以后再转过头来去面对它。]
[一直钻牛角尖,反而会连后面会做的题目都耽误掉。]
“奥特之母……奶奶?”
青年捕捉到这个称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八卦”的兴奋表情。
“等等!你奶奶是奥特之母?!那……那你爹难道是泰罗?还是说……我看你长得有点像梦比优斯,你不会是梦比优斯的儿子吧?”
他瞬间脑补了一大串光之国伦理关系图,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埃葵斯的终极秘密。
埃葵斯似乎有点无奈,他摆了摆手,然后在纸上耐心地“解释”起来,字迹都显得有点匆忙:[不是啦!]
[我只是小时候经常被我妈妈拜托给奥特之母奶奶照顾,我妈妈是奶奶的得力干将呢!梦比优斯前辈是我的教官!]
“哦……这样啊。”青年点了点头,虽然搞清楚了关系,但脸上的兴奋劲还没完全下去。
他重新看向埃葵斯写下的那些关于“未来”的话,心里清楚,这些话在实质上对他面临的毕业、就业、人生方向这些具体难题,并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帮助。
它们听起来甚至有点像网络上随处可见的“心灵鸡汤”。
但是,很奇怪,此刻听着一位刚刚拯救了城市的奥特曼,用这种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和直白说出来。
他心里那块堵得慌的地方,好像真的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轻松的光芒。
至少在这一刻,站在奥特曼的手掌上,吹着傍晚的海风,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简单的开心。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天边只剩下瑰丽的紫红色余晖。
岸边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但埃葵斯知道,他该离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掌放低,让青年可以安全地踏回堤坝的水泥地面。
在周围孩子们依依不舍的“再见”、“拜拜”、“明天也要见面”的呼喊声中。
埃葵斯奥特曼站起身,最后朝着人群挥了挥他的手臂,然后屈膝,庞大的身躯被金白色的光粒子包裹,轻巧而迅速地升上天空。
飞到半空时,他又一次转过身,对着下方变成一个个小点的人群用力挥了挥手,这才化作一道流光,彻底消失在越发深邃的夜幕之中。
流光划过城市上空,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入一个僻静无人的小公园角落。
光芒收敛,程理有些摇晃地站在草丛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从巨人变回人类形态的瞬间,夜晚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家,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显得有些凝重的脸。
他必须去面对一个问题。
一个在之前与未来怪兽战斗,通过那种奇妙的羁绊与乌鹭亨子进行意识链接时,对方毫无保留向他坦白的问题。
乌鹭亨子说出了她获得这具身体的真相——
她夺取了自另一个无辜人的身体,苟活了下来。
为此她决定赎罪,决定将这份不应该属于她的时间还回去。
程理当然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她承担错误,但同时也固执的有些天真地认定,自己知情却未加阻止,同样是共犯,理应与她一同承担后果。
“至少要试试看……用我的生命,能不能做点什么。”程理低声对自己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和乌鹭亨子约定了见面的海岸边。
他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咸的空气,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跑去。
夜晚的海边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规律的潮汐声冲刷着沙滩。
远远地,程理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防波堤附近的长椅上,面朝漆黑的大海,粉色的长发在偶尔掠过的海风中轻轻飘动。
他加快脚步,小跑过去,声音在寂静的岸边显得格外清晰:“乌鹭小姐!”
乌鹭亨子似乎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缓缓转过头。
路灯的光线从侧后方打来,让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沉浸在阴影里,紫色的眸子看向程理,平静得有些异样。
“……是小理啊。”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这过于平静的反应让程理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到长椅边,有些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子的布料。
他侧过脸,看向乌鹭亨子被光影分割的侧颜,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开口:“乌鹭小姐……你,你已经决定好了吗?准备把身体还回去吗?”
乌鹭亨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那片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漆黑海面,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这沉默让程理的心一点点揪紧,他按捺不住,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像是想要不顾一切:“乌鹭小姐,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在这件事上,我和你是同罪的,我们是共犯!”
“所以……所以如果真的需要付出代价,需要归还什么,请让我来,用我的生命,说不定可以……”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响,在空旷的海边回荡,“你不需要消失!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总有办法的,对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乌鹭亨子转回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并没有感动,也没有赞同,更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和无奈。
程理像是被这目光烫到了一样,高涨的情绪瞬间冷却,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一样,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紧紧攥在一起的双手:“……对不起。”
“可能……是我太自私了。”
“我只想着不想和乌鹭小姐分开,没有真正考虑乌鹭小姐你的感受……”
他想起乌鹭亨子一贯的性格,那个不愿亏欠任何人、骄傲地背负着自己一切的女性。
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对乌鹭亨子这个骄傲的人而言,无异于是在侮辱对方。
她自己犯下的错误凭什么让其他人来承担?
“你从来不愿意欠别人东西,更不可能接受让别人来替自己承担过错……我这样,反而让你更难受了吧。”
他的头越垂越低,冰蓝色的短发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
胸腔里酸涩的感觉汹涌而上,鼻子也开始发堵。
他拼命忍着,不想在这个时候丢脸地哭出来,但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鼻音和颤抖:“但是……真的……不可以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不解。
程理有时候不理解,因为在光之国有极少的战士会拒绝接受生命固化装置的复活,坦然赴死。
他不能明白,明明只有活下去才可以好好的保护宇宙和平,为什么要拒绝活下去?选择死去呢?
那时候奶奶没有告诉他答案,奥特之母只是说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这也是程理第一次没有从奥特之母那里得到解惑。
但是,程理把这个问题带给了他的母亲雅典娜。
对此,他的母亲雅典娜则是回答道:“生命固然贵重,但对某些人来讲,在生命之上有远比这更加珍重的东西。”
程理暂时还不能理解,即使他自己就已经为人类,为地球做到这一地步了。
一直沉默的乌鹭亨子,看着身旁这个肩膀微微耸动、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的大男孩,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清晰,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原来……你有这么喜欢我吗?”
“当然了!”程理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一抬头,蓄满眼眶的泪水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在路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但那泪水却像断了线似的,越抹越多。
他哭得毫无形象,嘴巴微微扁着,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水光。
“我不想要乌鹭小姐离开。”
乌鹭亨子愣住了。
她见过程理很多样子——战斗时认真的样子,平时傻乎乎乐呵呵的样子,遇到难题时苦恼的样子,但唯独没见过他哭泣的样子。
即使在面对强大怪兽、身受重伤时,他也总是咬着牙,喊着“嘿呀”就冲上去了。
此刻,这个能变成五十米高巨人、拥有地球至高力量的奥特曼,却因为她可能的选择,在她面前哭得稀里哗啦,毫无防备。
他在为她难过。
这个认知,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撞进乌鹭亨子的心里。
她一直知道程理对她很好,把她当作重要的同伴。
但直到此刻,看到这些止不住的眼泪,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单纯得像光一样的家伙心里,究竟占据了多重的分量。
重到他愿意分享生命,重到他因为可能的离别而崩溃。
一种温热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冲淡了连日来笼罩她的沉重和决绝。
她看着程理哭花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转向程理,伸出了手。
那只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敲他的脑袋,而是带着些许生疏的温柔,轻轻落在了程理那头冰蓝色的短发上,揉了揉。
手掌传来的温度让程理的抽泣停顿了一下,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疑惑地看向乌鹭亨子。
乌鹭亨子收回手,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她看着程理,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也放缓了许多:
“小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