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怎么成为一个奥特战士呢?”
爱染诚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先前被揍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
但比身体更疲惫的是心里头那块地方,之前被“成为欧布”、“扮演英雄”塞得满满当当,现在那些东西哗啦啦全碎了一地,露出底下茫然的一片空白。
他问这话时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有点自嘲。
爱染诚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奥特战士大概会说什么“心怀正义”、“保护弱者”之类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
可他又忍不住想问,像溺水的人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根稻草。
毕竟,这个叫程理的家伙,身上那股光真的很干净。
干净得让他这种在黑暗里扑腾了太久的人,既觉得刺眼,又莫名其妙生出一点卑微的期待。
也许,这样一个看起来温和又奇怪的家伙,能给出点不一样的答案?
程理听到问题,果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了一直抱在胸前的双臂,站直了身体,冰蓝色的短发在巷子口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里显得有点毛茸茸的。
他微微歪了下头,仔细思考起来答案。
成为奥特战士的方法?
这个问题他在光之国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不仅仅是爱染诚会这样向奥特曼询问,即使是生活在光之国的奥特幼崽们也会一遍又一遍的向成熟的奥特战士们询问。
哪怕是程理自己也一样。
保育员说过要勇敢,爱迪老师强调过知识就是力量。
赛文前辈来学校做讲座时提过要守护的信念,雷欧教官在训练场上吼得最多的是“别放弃”……
能说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可看着眼前这个鼻青脸肿,眼神里交织着不甘,迷茫和一点残余执念的男人,程理觉得那些标准答案好像都不太对劲。
这些东西对他来讲好像都没有什么帮助。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久以前,奶奶蹲在他面前,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仁慈”时的样子。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眼前的爱染诚,就像个因为太想得到某样东西而用错了方法,然后把自己搞得一团糟,最后还摔了一跤的小孩。
对小孩,不能光讲大道理。
于是程理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爽朗的笑容,他看着爱染诚说:“首要方法就是,”
“有话好说。”
“啥?”
爱染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打得有点脑震荡,竟然听到了这种话。
他眨了眨眼,脸上那点残存的复杂表情瞬间被纯粹的茫然和“你在逗我?”给取代了。
他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
有话好说?这算什么?
这就是成为奥特战士的秘诀?这跟“心の友”、“羁绊之力”之类的画风差得也太远了吧!
成为奥特战士只需要心平气和的和人有话好说就行吗?
“好好说话,心平气和的和人沟通。”程理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爱染诚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依旧用那种无比认真的口吻继续说道。
“这就是成为奥特战士的第一步。很重要的一步哦。”
爱染诚张了张嘴,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这算什么狗屁第一步!
奥特战士是要战斗的!是要用力量打倒邪恶的!
沟通?沟通能解决个锤子!
那些凶暴的怪兽和宇宙人怎么可能沟通的了?!
但话到嘴边,看着程理那双清澈得一眼能望到底,写满了“我真的就是这么认为的”的眼睛,他又莫名地泄了气。
跟这种人争论,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仅没劲,还显得自己特别的……幼稚。
可他还是不理解,完全无法理解。
这超出了他作为“英雄扮演者”乃至“黑暗欧布使用者”的全部认知范畴。
他皱紧眉头,脸上带着货真价实的困惑,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追问道:“这要怎么做?”
难道见到怪兽先鞠躬说“您好,可以请您不要破坏城市吗”?
程理见爱染诚终于不是一副“你特么在耍我”的表情,而是真的开始疑惑“怎么做”,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奶奶的方法果然有用!
他想了想,决定举个具体的例子,让道理更明白一点。
他想起爱染诚之前对欧布奥特曼那种狂热的崇拜,于是便开口,用了一种探讨而非比较的语气问道。
“我觉得以我现在的实力,和欧布奥特曼前辈相比,应该还是比较接近的吧?”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炫耀的意思,就是很平常地在陈述一个自己观察后的判断。
“你年纪太小了还是个小孩!根本不知道欧布奥特曼的厉害!”
果然,一涉及到偶像,爱染诚立刻就急了起来,刚才那点茫然瞬间被激烈的辩护欲取代。
他顾不上虚弱,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些微红色。
“等你亲眼见过他战斗,见过他跨越无数磨难依然闪耀的样子,你就知道你现在和他差得有多远了!”
“那不是一点点差距,那是……”
他搜肠刮肚想找出足够有分量的词来形容那种差距,坚决维护自家偶像不容他人诋毁。
程理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什么被冒犯的表情。
等到爱染诚因为气喘而稍微停顿时,他才往前轻轻迈了一小步。
他学着记忆中奥特之母那种蹲下来平视自己,语气平和耐心的样子,微微放柔了声音,说道:“你说我是小孩,我会愿意当。”
他看着爱染诚骤然愣住的眼睛,继续说,“而且,我会尊重你的感受,尊重你对欧布前辈的这份喜爱和崇敬。”
爱染诚满腔准备好继续“捍卫偶像荣耀”的热血和辩论词,突然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全泄光了。
他剩下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整个人僵在那里,只剩下眼睛还瞪着,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有力无处使。
他忽然深刻地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对方压根没想跟他争“谁更厉害”这种问题,对方直接承认了“你是对的,你说我是小孩我就是小孩”……
然后就没了。
这还怎么争?
继续揪着“你就是不如欧布”嚷嚷,只会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喷子,跟网络上那些追着别人咬的键盘侠一个德行。
而真正的奥特战士……
至少他想象中憧憬着的欧布,绝不会是那样。
他没有任何敌人,事实就是,任何人都没有敌人。
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随意去伤害的。
一种混杂着羞惭,无力感和一丝明悟的情绪慢慢涌上来,取代了之前的激动。
爱染诚深吸了一口气,巷子里傍晚微凉的空气进入肺腑,让他发热的头脑冷却了一些。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这刺痛反而让他更清醒。
他想说点什么,反驳或者辩解,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带着疲惫和释然的叹息,从他胸腔里呼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涩声开口道:“……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成为一名奥特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