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爱染诚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被夕阳余晖染成暖橙色的道路尽头。
那步伐从最初的虚浮踉跄，到逐渐稳定，最后彻底融入远处街道的人影与暮色里，再也分辨不清。
程理紧紧握着手里那两件还残留着些许体温的变身器。
他就这样望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感觉心里那股说不清是欣慰，放松还是淡淡怅然的情绪，像退潮一样缓缓平复下去。
他甚至没注意到乌鹭亨子是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来的。
她几乎没发出声音，直到她开口说话，才把程理从出神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真是的，你就把这家伙放走了啊，”乌鹭亨子抱着手臂，侧头看着程理那副还有点怔怔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吐槽道。
“我还以为你当时那么生气，把他活生生打到解体，一副要为民除害的样子，最后怎么样也会把他打死呢。”
她回想起之前程理拽着暗黑欧布往地上猛砸的凶悍场面。
那可真是一点都没留手，跟平时温吞吞的样子判若两人。
结果到头来，不仅没把对方怎么样，反而还救了他，开导他，最后目送人家像个领悟了什么的浪客一样潇洒离开。
这剧情走向，放在她看过的任何作品里都算得上清奇。
不过，仔细想想，这好像也正是程理这家伙独有的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的奇怪魅力所在。
他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做一些在别人看来可能很傻，但内核却又纯粹得可怕的事情。
而且，乌鹭亨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第一个知道程理拥有这种力量，并且亲眼见证了他如何处理这种“战后事宜”的人。
这种“独一无二”的认知让她心底莫名冒出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的骄傲感。
“奶奶说过，”程理听到乌鹭亨子的话，这才把目光从道路尽头收回来，低头看向手里握着的变身器，“愿仁慈可以胜过世界上的一切怒火。”
他抬起脸看向乌鹭亨子，“那时候的我确实很生气，非常生气。”
“看到他为了所谓的英雄表演把大家牵扯进来，还弄得一团糟，侮辱奥特战士，我就控制不住地想干掉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只不过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爱染诚先生他……其实并没有犯下什么真正不可饶恕，必须用消灭来解决的错误。”
“他只是太想当一个英雄了，想到走火入魔，用错了方法而已。”
“而且，”程理话锋一转，自我检讨起来，“更何况那时候的我，也没有完全做到奥特之母奶奶所说的那样。”
“每个人都会犯错，不是吗？重要的是犯错之后怎么做。”
“我觉得，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比单纯地惩罚他更重要。”
说完这些，他脸上的那点沉思和认真迅速褪去，又恢复了那种元气满满，好像没什么烦恼的样子，像是要把刚才略显沉重的话题甩开。
“不过现在这些都过去啦！结果不是挺好的嘛！”
“你这样说话……”乌鹭亨子看着他这副瞬间切换状态的样子，忍不住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吐槽道。
“不会是因为你之前刷视频，看到那个叫天道总司的家伙总是说些类似‘行天之道，总司一切’之类的装逼台词，觉得特别帅气，所以才故意模仿这种语调的吧？”
她可是记得程理的浏览记录里各种特摄剧混杂，学点奇怪的腔调太正常了。
更何况，他本质上还是个爱耍帅的幼稚小孩。
哪怕他在某些方面总是成熟的不像话。
“当然不是了！奶奶真的有这样说过！原话差不多就是这样！”程理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急忙摆手辩解起来。
虽然他心底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说话时，脑子里确实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天道总司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并且觉得那样确实挺酷的……
但这种小心思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知道了知道了。”乌鹭亨子看他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逗他。
她能看出来程理是真心敬重那位他口中的“奥特之母奶奶”，那份感情做不得假。
“我们也该回家了吧？天都快黑透了。”她抬眼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远处居民楼的窗户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嗯！”程理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今天心情其实很不错，有种做了件正确事情的踏实感。
他相信，在未来浩瀚宇宙的某个角落，或许真的会多出一个即使没有奥特曼的身躯，却同样拥有着璀璨奥特精神的战士。
这么一想，就觉得今晚的凉风都格外舒爽。
就这样，程理和乌鹭亨子并肩踏上了回家的路。
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在地面上投下两人被拉长的影子。
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短暂的风声。
走在安静的夜色里，乌鹭亨子的思绪却不像脚步那样平稳。
她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爱染诚离开时的背影，还有他之前那种狂热，偏执，却又带着某种可怜兮兮的执念的状态。
然后，她的目光悄悄瞟向身边正脚步轻快，时不时摸摸变身器的程理。
一个强烈的对比和疑问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程理是因为什么，那么想成为一个英雄的呢？
她当然知道，以程理这种“奥特小学生”的心智水平，想成为英雄的理由可能单纯得可笑。
比如“觉得英雄很帅气”、“想被大家表扬”、“想和赛罗一样厉害”之类的。
但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她隐约有种感觉，程理对“成为英雄”这件事的在意程度，似乎并不仅仅停留在“喜欢”或者“向往”的层面。
他一直在努力地去做，去帮助别人，去保护什么，甚至有点急于向大家证明自己“长大了”、“是个成熟的奥特战士了”。
这种努力，有时候看起来就像是小心翼翼的执着，和他平时没心没肺乐呵呵的样子有点微妙的不同。
要知道，在她被迫补课的奥特曼相关知识里。
那些和程理年纪相仿的年轻奥特战士，比如泰迦、泽塔，他们当然也想成为独当一面的英雄。
但他们的状态更像是“顺其自然地去成长，英雄是成长路上自然而然获得的一个称号”。
而程理呢？
他好像是把“成为被认可的合格的英雄”本身，当成了一个需要主动去追逐，去达成的明确目标。
就像……爱染诚一样。
只不过，一个选择了脚踏实地，另一个选择了投机取巧甚至不择手段。
这个发现让乌鹭亨子有点疑惑，她一直就有这种感觉，只是今天被爱染诚的事情一激，变得更加清晰和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了。
“小理，”乌鹭亨子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步行节奏。
她扭过头，看向身旁的程理。
程理正拿着变身器，手指扣着罗布回旋闪光的边缘，玩得入神，听到她叫，才仰起脸，“huh？”
“你是因为什么，”乌鹭亨子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那么想成为英雄的呢？”
“你一直在很努力地做这件事。正常来讲，就算是奥特战士，像你这样年纪的，也不会时时刻刻都把这当成首要目标吧？”
“我的意思是，你好像……特别想让大家认可你是个英雄，而不仅仅是个奥特曼小孩？”
“为什么想成为英雄？”程理闻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人行道一棵行道树的旁边。
他仰起脸，看着树叶缝隙里漏出的零星夜空，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眉头微微蹙着，在心里仔细梳理着各种理由。
“嗯……有很多的原因吧。”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奥特之母奶奶希望我能成为一个仁爱的英雄，我想成为像她期望的那样的人。”
“我也很喜欢赛罗前辈，他超——级厉害的！”
“穿梭各个宇宙，解决各种危机，我想和他一样，成为那样又强又帅气的大英雄！”
他越说眼睛越亮，手指又掰下一根：“还有还有，泰迦也很厉害啊！”
“他虽然一开始也有点莽撞，但是后来和伙伴们一起，合力打败了那么可怕的邪神格里姆德！”
“我也想和他一样，努力锻炼自己，追赶上他的脚步！”
“我不想落下泰迦太远。”
这些理由听起来充满了孩子气的崇拜和向往，热血又单纯，完全符合乌鹭亨子之前对他的预判。
乌鹭亨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想着：果然，还是很单纯嘛。
这些理由就像小学生作文里“母亲大雨天背我去医院”一样标准。
但是，程理的话并没有在这里结束。
他数理由的手指停了下来，放了下去，脸上的兴奋神情稍稍沉淀了一些，他转过头，看着乌鹭亨子：“当然！”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
“如果我成了宇宙里都知道的大英雄，我的名字——”
“埃葵斯的名字，就会传遍很多很多星球，被很多很多人记住！”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爸爸妈妈不管在宇宙的哪个角落执行任务，只要听到大家传颂的故事，听到我的名字，他们就一定会知道！”
“也许有朝一日，我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并肩作战。”
他用力抹了下鼻子，下巴微微抬起，那副样子与其说是自豪，不如说是一种混合了深深想念和坚定信念的神情。
“他们会知道，作为他们孩子的埃葵斯，也成为了很厉害很厉害的奥特战士，在努力保护大家！”
“总有一天，他们会在宇宙的广播里，或者别的奥特战士的口中，听到我的名字的！”
“我也可以自豪的说出，我是宇宙警备队成员多鲁和银十字队成员雅典娜的儿子！”
“……”乌鹭亨子沉默了。
晚风吹过，带起她粉色的长发。
她看着程理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年轻脸庞，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程理的心智水平只有地球小学生那么高。
但有时候，他偶尔流露出的这种超越年龄的执着和情感，又会让她不小心忽略掉这一点。
那份对“成为英雄”的迫切，底下还藏着这样一份对遥远父母的思念和渴望被认可的孺慕之情。
他不是单纯地想要“英雄”这个光环，他是想用这个光环，当做信标，传递给不知在宇宙何方的亲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谈不上有什么温暖记忆的过去，想起死灭回游里挣扎求生的日子。
她没有什么可以传递思念的对象，也没有期待她“成为什么”的亲人。
程理的这份心情，对她而言有些陌生，但并不难理解。
不……也不对……
她有，她也有着期待她成为什么的亲人。
乌鹭亨子抬起手，轻轻放在了程理的肩膀上。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了点力气按了按，试图通过这个动作传递一点点无声的支持。
“嗯，”她点了点头，“一定会的，他们一定会听到的。”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夜晚街道上短暂的静谧被一阵突兀的机械运转声打破。
只见程理右手腕上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机械腕表，表盘突然自动向内收缩，两侧弹出细小的金属构件。
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快速变形后，竟然变成了一块带有液晶屏幕的电子表样式。
还没等程理和乌鹭亨子反应过来这又是什么高科技，一道淡蓝色的矩形投影光幕“嗡”地一声从表盘上方投射出来，悬浮在程理面前的空气中。
光幕上先是闪烁过一片密集，快速滚动的怪异符号和数据流，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代码。
紧接着，所有的杂讯瞬间消失，屏幕中央定格住了。
然后，一声战吼毫无预兆地从腕表中传了出来，响彻在寂静的街道上——
“XIA！”